入目經心盡是詩

涂普生

丙申仲春初日，惠風和暢，草長鶯飛。童兄芳勉，奉詩稿手上，名《閑庭韻語》，囑予作文以序之。欣然惶然，無以言表。我與芳勉兄，同在東坡赤壁詩社捻須酌句。他是黃岡市詩詞學會、東坡赤壁詩社副會（社）長。我倆雖過從無密，然感情甚篤。這不單是因為我的內人與他的內人，不是閨蜜，勝似閨蜜；更是因為芳勉兄為人敦厚，言訥心睿，頗為我所敬重。挑燈夜讀，只覺閑庭有界，韻語無疆。不意之中，腦際閃出這么兩言：萬千氣象煙云逸，入目經心盡是詩。這，當是《閑庭韻語》之面目、之韻致罷。序者，敘之謂也，引之謂也。乃為放在著作正文之前文章也。如此而已。于是遵囑命筆，展紙漫書。

童兄芳勉，羅田人氏。羅田地處大別山頷，江淮界上。俯淮河而牽皖豫，挽光黃而瞰長江。納天地之氣，沐南北之風。隆中原以標南北，彪史冊而鑄輝煌，乃詩韻醇厚之鄉也。記得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余供職于黃岡地委宣傳部，奉命在羅田蹲點。也是羅田仕人客氣，邀請我等觀看電影《七品芝麻官》。時任地委宣傳部副部長方道南先生，乘興走筆，寫了一首七律：《觀<七品芝麻官>有感》。未能料到的是，第二天和詩篇篇，紛至沓來，終成詩墻于鬧市之中。鳳山詩風，可見一斑。芳勉兄自小便受此熏陶，焉能不詩眼獨俱，詩心獨俱，詩維獨俱？“文墨場中尋雅玉，詩書卷內飲甘泉”（《自樂》），“余輝剩墨文緣結，禿筆橫斜寫大千”（《六秩晉八感懷》），可謂芳勉兄的生活常態和思維習慣。《閑庭韻語》可謂芳勉兄生活常態和思維習慣之結晶、之大成。是很值得一讀的。

《閑庭韻語》凡九章，曰“時代頌歌”“旅跡游蹤”“錦繡羅田”“題詠酬贈”“詠物寄意”，曰“田園新韻”“紀念緬懷”“感事抒懷”“楓林晚唱”。收錄詩詞作500余首。涉物、涉人、涉事，抒情、抒意、抒感，歌時感事，指點激揚，一任吟哦。此乃《閑庭韻語》一大特色。在芳勉兄之心目中，詩，無處不有，無處不在。詩，本是生活。足涉人間，心安閑庭，入目經心，便能為之。在芳勉兄之紙筆之間，既有“泱泱禹甸屹球東”“東方神韻世稱雄”之豪邁，也有“漁歌唱罷月如鉤”“倩影波搖五彩天”之婉約；既有“芳菲吐盡終成果，樂嫁千家作素餐”之感喟，也有“樹生花果土生金”“村民談笑話豐年”之喜悅；既有“華夏喜圓千載夢”，“不改忠心永向陽”的謳歌，也有“三陪靚妞腰如柳”“包房巧結鴛鴦偶……錯、錯、錯”“豪飲三杯萬金價，遠超百姓十年糧”的鞭撻。可見，詩人童兄芳勉所具有的詩的視野、詩的觸角、詩的維度，是許多人難以企及的。在他的心目中，萬事、萬物，乃至蕓蕓眾生，無不可成詩。“萬千氣象煙云逸，入目經心盡是詩”，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語言平實暢達，而意境深邃醇釅，是《閑庭韻語》又一特色。古往今來，詩話詞話，汗牛充棟。究其賢達，莫過王國維先師。為詩為詞，概其要者，曰意境，曰韻味，曰張力。一般說，意境者也，乃那種情景交融、虛實相生、活躍著生命律動的韻味無窮的詩意空間。明代朱承爵《存馀堂詩話》：“作詩之妙，全在意境融徹。”所謂詩詞韻味，乃是令人回味無窮的審美效果。所謂張力，是指看起來是靜止不動的，但卻蘊滿飽含著隨時可以爆發的能量和擴張力度。細品芳勉兄的《閑庭韻語》，我們可以感覺到，他的詩詞作品是在平實暢達中，出意境、彰韻味、顯張力的。《閑庭韻語》中的詩詞作品，幾乎都沒有用什么深奧的典故，都沒有什么華麗的辭藻，都沒有什么刻意的雕飾。語言卻十分平實，韻味卻十分悠長，張力卻十分飽滿。“無邊麥海泛金黃，翁駕鐵牛收割忙。老伴送茶還未到，浪平田凈正收糧”（《夏收》）。“自然造化出奇山，九道金箍鎖嶺巔。野鳥飛臨難歇腳，游人只看不能攀。”（《九道箍》）。“柿樹滿山已染黃，尚青楓葉未經霜。天氣爽，好風光。山村幽徑溢清香”（《漁歌子·鏨字石初秋》）。如此這般的詩句，在《閑庭韻語》中比比皆是，不勝枚舉。讀著這樣的詩句，不僅朗朗上口，暢達明快，而且極富想象，空間闊大；不僅耐人咀嚼，頗有回味，而且字里行間，飽蘊張力，使人產生許多聯想、遐想和奇想，乃至幻想。歷來為詩為詞，最忌者莫過于直白。而今我要說，直白無過錯。關鍵的關鍵是于直白中，營意境，賦韻味，蘊張力。芳勉兄在這方面的努力，是很有成效、很有價值的，也是很值得稱道的。

值得一提的是，《閑庭韻語》讀畢，掩卷思之，竟想到了900多年前的蘇東坡。確切地說，想到了蘇東坡這位文學巨擘的美學主張。蘇老先生的美學主張，最簡明的表達是七個字：文理自然就是美。他主張文藝創作應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蘇東坡在《自評文》中說，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我想到了蘇東坡這位大文豪的美學主張，不獨因為我搞了幾十年的蘇學研究，是蘇東坡的鐵桿粉絲，更多是因為童兄芳勉之《閑庭韻語》所彰顯的美學主張，與“文理自然就是美”，有著某些層面的契合。這是難能可貴的。如今呀，可以說是越來越多的人認識自然就是美；越來越多的人崇尚自然就是美；越來越多的人追求自然就是美。蘇東坡主張的文理自然就是美，核心就是自然。我覺得，賦詩填詞，本由自然而起興，由自然而感悟，由自然而迸發，非自然而莫能為也。自然之謂，一乃客觀存在，二乃得自然之數，三乃順勢順理而為。舍此別無它意。綜觀芳勉兄《閑庭韻語》，給人的總體印象是，一切客觀存在皆可入詩，不謂不自然；一切平實用語，皆可成詩句，不謂不自然；一切詩詞義理，順勢順理，不謂不自然。“樂曲悠揚興倍添，銀須白發手相牽。……快四慢三迷老眼，倫巴恰恰扣心弦”（《觀老年跳舞》）。“口罩銀紗臉半藏，披星戴月掃街忙。眾人休笑衣臟舊，心未沾污體自香”（《環衛工》）。“清水半池高，游魚五六條。不知江海闊，獨自樂逍遙”（《金魚池》）……芳勉兄《閑庭韻語》之美學特色和審美情趣，可以說是處處可見。自然氣象，萬萬千千；自然美色，君子好逑。為詩為詞，莫不是也。品味《閑庭韻語》，對于美學追求者來，無疑是很有補益的。

行文至此，不禁口占一絕以作結：

萬千氣象煙云逸，入目經心盡是詩。

開戶閑庭連廣宇，春陽秋月總宜時。

是為序。

（作者系黃岡職業技術學院研究員、中國蘇軾研究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理事、黃岡市東坡文化研究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