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造主義的教育時代

吳俊杰

消費主義（Consumerism）是指人們一種毫無顧忌、毫無節制的消耗物質財富和自然資源，并把消費看作是人生最高目的的消費觀和價值觀。消費主義表現在“對物質產品毫無必要的更新換代、大量占有和消耗各種能源和資源，隨意拋棄仍然具有使用價值的產品，采用難以承受的生活方式等”。每年在我所講授的高中的“人工智能”選修模塊中，我都會給學生播放一個電影《機器人歷險記》，其中有一個鼓勵DIY，鼓勵新想法的機器人公司的老板的座右銘是“You can shine whatever you made of！”（無論你的背景來自那里，你都可以閃亮），而這位老板迫于公司盈利的壓力辭職后，新老板的座右銘是“Why you be when you can be new？”（如果你能渾身上下換套新的，你為什么還老土地站在這里）。這個口號用來鼓勵機器人城市里的機器人居民們肆意消費，淘汰過時的東西，甚至以犧牲弱勢群體的生命為代價。消費主義是人類社會科學技術極為先進、生產高度發達的結果，同時消費者又是現代化社會科學技術更為先進和生產水平更為發展提高的推動力量。而如何避免全人類陷入一輪新的消費主義的怪圈，甚至陷入深淵之中，恐怕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而前景似乎并不遙遠：厄爾尼諾現象導致的加拿大和俄羅斯遠東地區的火災正在警告我們，如果地球是一個脆弱的平衡，這場大火會不會就是讓平衡徹底失衡的那只蝴蝶？

創客運動在國際上的表現正是出于對消費主義的反思，人們在國際上知名的創客分享網站instructables.com上分享各種美食的制作方法，讓人們遠離餐館和各種加工食品；告訴大家如何重用各種廢舊的電子設備做出很多更酷的東西，比如如何用廢舊光驅來制作一個很酷的激光雕刻機。人們正在通過分享技能的方式，一方面把很多封鎖在大公司當中的技術秘密分享出來，另一方面讓很多人重新認識了做飯、縫制衣服這些人類本來的技能的各種魅力和快樂所在。他們在告訴彼此，除了消費主義之外，我們有另一個選擇——自造主義（makerism）。

自造主義是指人們一種經過自主自測的科學依據來判斷所應消耗物質財富和自然資源，并把創造和社會關系看作是人生最高目的的消費觀和價值觀。其中的自主是指自由意志，即人能夠面對復雜的信息、迷惑的謠言和群體的激動保持清醒和獨立的判斷，并不干涉他人的判斷。自測則是一種更為高級的要求，就像很多人控制血糖，高了猛吃降糖藥，低了又過猛地補充糖分，使得身體在過度的血糖搖擺當中每況愈下。精準醫療的方法有更準確方便的測量方法，更微量和高頻的給藥，像“變頻空調”一樣去調控溫度，而這一切，自測是一個基礎工作。在測量和分析領域存在這大量的技術壁壘，工藝透明度極低，而這一切在創客運動中已經有所改善，比如用Arduino制作的數字化物理實驗系統，開源的基因測序CPR機，而這一切還遠遠不夠，期間涉及大量的技術、經濟、倫理和法律問題。但是如果不能夠實現自測，和所有的高技術領域一樣雖然“壟斷是對創新的一種獎勵”，但是必將引起一部分人對另一部分人的技術收割，而創客運動則在試圖從消費者的層次上避免這一點。

雖然消費主義和自造主義都是從消費者的角度出發，但是其價值觀上有很大的區別。映射到教育領域消費主義的教育在構建和拉大差異的同時，也在構筑教育泡沫即學歷崇拜或者讀書無用論，而自造主義的教育則將自主的選擇擺在首位，即教育是一個“抓周”的過程，讓每個人和他周圍關心他/她的人都能夠指導受教育者需要什么，其天賦所在，有的放矢地去培養，并自主地去建構一種具有充分的學習潛能和適應性的知識結構。其次在于自測即理性地做出選擇，靈活的課程組織，有機的評價更容易因材施教，同時拒絕拔苗助長和人才埋沒。

我們不難發現，在創客空間當中常常自發地開展著STEM教育，這是因為創客空間中，學生需要面對真實情境下自己或者他人的需求，這種過程常常需要他自己將多學科的知識應用起來。這個過程當中，事實上不是一種消費主義下的技術崇拜，而是一種自造主義下的創新分享。在我的教學當中，當學生提出他的一個項目，比如北京景山學校的小學樓改造的過程中，有人提出需要避免樓道的拖布池出現長流水的現象，需要一個智能水閘，監控這種現象出現時自動切斷水源，并提示保潔人員來處理。這個需求被安排給了創客空間的一位八年級的骨干成員身上，按照以往的做法，首先要向學校或者家里申請一筆經費買傳感器和執行機構制作一個原型。而現在的做法則是，首先把這種需求轉化為一個人人都可以參與的眾籌項目，設定不同階段的迭代條件，讓每一個參與者共同完成這個項目，并且不以成功為最終的目標。我們可以看到，這個過程中，雖然涉及STEM教育的各個領域，但是已經超過了綜合應用各個學科知識的層次，而是涉及更為復雜的工程項目管理、工程項目與社會的關系、技術人員與普通消費者的關系。而這一切做法的背景，則是創客運動和創客文化當中開源、分享、服務的精神內核和工作方式。

學校教育特別是普及層面上的大班教育的一種重要功能是奠定一代人的消費觀念和技能背景。信息技術教育在普及層面上普及了打字，就會有微信、淘寶這種新時代的消費工具和平臺的出現。同樣，與此同時，面臨著消費主義噩夢的挑戰，處于消費結構升級關口的中國以及這個背景下的中國教育，如何能夠跳出消費主義的陷阱，在這個過程中，教育如何才能有所作為，則是一個更為重要和關鍵的問題。中國運行著世界上最為龐大的公立教育體系，如何從一個面向未來的高度，跨越式成長，從普及的角度推行適合自造主義精神的創客教育運行模式則是一個在執行層面上較為迫切的問題。為此，從一個生活技能的角度，我們采取的創客駕照的模式，即對于任何的一個創客教育領域按照消費者、改裝者和創新者三個層次，規定其彼此的關系。在消費者層次中明確某一個領域的基本技能，通過幾個典型案例使得學生可以操作和組裝別人的DIY作品，進而有了改裝的欲望和想法，輔之一些關鍵的數字化工具和技能的學習提升達到改裝者的水平。前兩個層次就是一種類似駕照的通過性的評價，沒有好壞之分，只進行能力上的達標測試。最后一個維度則是期望通過個人創客作品和團體創客馬拉松、創客嘉年華、創意集市以及創客微店等模式，讓真正的創新者脫穎而出。而且這些創新者還能夠得到通過教育大范圍普及的消費者的支持和監督，以維持系統的健康發展。目前，這個項目的電子與編程方面的版本已經在北京景山學校的七年級全面開展，期望每一個學生都要至少達到消費者的層次。

中國的古人很早就明白限制需求的必要性，而在消費主義盛行的時代，在全球范圍內興起的創客運動，則要讓我們回歸到“惜物樂為”的精神傳統上來。那么新的問題來了——隨著人工智能和機器人越來越多地進入到生產領域，物品本身的數量也會越來越豐富，越來越便宜。而在這個過程中，豈不又是一股更大范圍內的“消費主義”的春天？是的，機器人是一種重要的技術，但是如何將規模化制造走向定制化制造、基礎性制造和個人化制造，則是繼流水線整合制造業之后的一次新的、更為迫切和重要的革命。在這個過程當中，教育特別是公共利益背景下的教育將會處于一個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上。其中涉及生產力、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的重組，而“自造主義”的興起，以及其在教育領域的大規模實踐則僅僅是一個信號彈，它將告訴我們——這個世界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