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閱讀與閱歷之間穿梭

宮振勝

《閱讀，打開教育的另一扇門》

凌宗偉 著

寧波出版社2016年1月

最近，凌宗偉老師出了一本新書，由六十篇讀書隨筆組成，名《閱讀，打開教育的另一扇門》。通讀全書，我卻看到了兩扇相對而立的門，一扇是教育之門，用閱讀打開，另一扇是書籍之門，用閱歷打開。凌老師在閱讀和閱歷之間來回穿梭。

閱讀的對象是文字符號，目的是知曉符號所表達的含義；閱歷的對象是實際事物，目的是通過與事物打交道滿足自己的需求。以閱歷促閱讀，閱讀將是愉悅的、靈活的、深刻的、非隔膜和教條的、有批判性的；以閱讀促閱歷，可以減少閱歷的盲目、跟風、偏狹、一葉障目、經驗主義。黑格爾曾說過：“同一句格言，在一個飽經風霜、備受煎熬的老人嘴里說出來，和在一個天真可愛、未諳世事的孩子嘴里說出來，含義是根本不同的。”反過來看，同一件事情，在飽讀詩書者的眼中，和在胸無點墨者的眼中，意義是大不相同的。作為著名的閱讀家和著名的教師，凌宗偉老師在閱讀和閱歷兩者之間實現了動態平衡，在兩個領域的對流和相互審視中，發現了別具一格的洞天。

以第二篇《教育是一種喚醒》為例，凌老師在閱歷中琢磨出一個道理：教育有時就是一種提醒。許錫良先生專門撰文，贊為“很深刻的教育哲理”，后看到費爾南多·薩瓦特爾著《教育的價值》，該書全面系統地論述了“教育是一種喚醒”，認為良好的教育最顯著的特征是喚醒受教育者的內心，想要接受更多的教育、領悟更多的新知、體會更多的經驗，作者主張，讓孩子自己去識別和選擇事物，有時帶領他前行，有時放手讓他自己探索。在文中，凌老師也談到了自己的閱歷，如二年級的老師讓孩子自己設定目標。這個年齡的孩子能理解什么是目標嗎？再如鬼怪式的教育梯度：小學生談愛國，到大學生才談愛生命。

可以看出，凌老師先是通過琢磨自己的閱歷，打開了教育之門的一條縫，閱讀之后則是大門洞開，洞開之后又對自己和周圍人的教育生活進行審視。未經審視的生活不值得過，教育生活尤其應該仔細地審視。

缺少閱讀的閱歷會是一個什么樣子呢？有一個童話故事：有一頭小象走失了，和一群野豬、羚羊住在一起。3年以后，小象長成大象。大象就想，我為什么長得這么快，他們不長呢？經過反復思考研究推理總結以后，得出以下結論：第一，我愛戲水；第二，我愛玩滾泥漿；第三，我走路非常之平穩，羚羊走路老跳著，野豬也是，走路一點也不莊嚴；第四，我是吃全素的，野豬要吃點肉。大象開了培訓有限公司，羚羊和野豬紛紛過來學習。在大象的教育下，野豬去戲水了、吃素了，羚羊平穩走路了，結果是適得其反。

大象犯的是經驗主義的錯誤，野豬、羚羊犯的是盲目跟風的錯誤，這兩種錯誤在教育界都常見，無論是家庭教育還是學校教育，苦果則由孩子吞下。教育的產品是精神成果，是無形的，看不見摸不著，如果是有形產品，兩種錯誤給學生造成的危害將觸目驚心。也正是因為結果的無形，問題不易發現，這兩種錯誤長期得不到重視和糾正。

缺少閱歷的閱讀又是什么樣子呢？ 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揭示：“復雜的文化觀念和龐大的文化系統，有可能成為抑制文化創造者思想靈感的沉重負擔。異化的文化牢籠將禁錮創造的沖動，人類心靈將在客觀文化世界的壓抑下不斷衰退和悲涼。無數富有想象力的青年經過一番系統專業訓練后，變成一批又一批循規蹈矩的專業人才，模仿、記憶、重復原有知識的能力壓抑了想象、批判、創新思想的能力。”如果沒有豐富閱歷，每天陷入書海，唯一的結果就是成為書呆子，涂爾干指出的悲劇就會一再重演。

符號是為我們了解被符號指代的真實事物服務的，我們如果親近了符號，卻遠離了真實事物，這是本末倒置。并且，對抽象的符號組成的語句，要理解、評析都需要大量的對被指代的事物的直接體驗感受。真實事物一旦用文字符號表示出來，就是一種概括、抽象，特殊信息和與之相連的背景信息被大量省略掉了，如“這只鼠很小”，在這一個符號串中，“鼠”“小”都很抽象，鼠類品種很多，大小相對而言，一個南方竹林茂盛地區的孩子會以為“鼠”指的是自己熟悉的竹鼠，一個生長在松樹林地區的孩子會想到松鼠，一個城市孩子可能與可愛的寵物倉鼠掛上鉤。所以才有句古話“出口便錯”，還有句古話“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近四百年前，英國的培根提出了經驗論的思想，把直接經驗從一向受鄙視、受貶抑的卑賤地位抬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說：“我要根據經驗來發言。”要從書本的圍城中突圍，直面實際事物，復興意志與事物的交易，結束人類的實踐力和理解力的可悲的離婚，實現兩者復婚。他的苦心沒有白費，杜威提出了教育即生活的理論。在西方一些低年級學校，直面實際事物的實驗課、活動課和游戲特別多。耶魯大學在錄取一位女生時，把擅長做蘋果派作為考慮因素。美國排名第32名的羅切斯特大學，在錄取一位中國學生時，把對拉面的狂熱作為一個依據，錄取通知有這樣一段：在得知你對拉面的狂熱以后，輔導員推薦了你，委員會和我都確信你會堅持到底，并且能作為羅切斯特的一員成長得更加強大。

總之，忽視閱歷的閱讀，就可能為書本所囚，忽視閱讀的閱歷，就可能為經驗所囚。優秀的教師應該是“雙閱”教師。

作者系青島大學批判性思維與創新教育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