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前名
“如果說還有什么遺憾,那就是人的壽命太短,時間太少了。如果人能活到100歲、200歲,那我還能為自己的國家研制幾架飛機。”
——宋文驄
2016年3月22日13點10分,中國失去了一位大師:中航工業成都飛機設計研究所首席專家、原副所長兼總設計師,“殲-10之父”宋文驄在北京301醫院逝世,享年86歲。令人嘆息的是,第二天便是他的生日,也是殲-10戰斗機首飛成功18周年的紀念日。1998年3月23日,被稱為“骨氣機”的殲-10終于完成了首飛,宋文驄特意將自己的生日改為了3月23日。
業內對宋文驄有很多稱譽:“中國航空巨匠”,他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自行培養的飛機設計師中的“頭雁”,在航空工業戰線奮斗了50多個春秋;“殲-10之父”,他先后參加過東風113、殲-7、殲-8、殲-9、殲-10等多個飛機型號的研制,并擔任過殲-7Ⅲ和殲-10飛機的總設計師;親切的“老爺子”,他沒有啃過洋面包,頭上也沒戴過博士、碩士的帽子,對待工作有時會固執到不近人情,卻實現了中國航空武器裝備從跟蹤發展到自主創新的偉大跨越……
正如日前一位航空工業高層管理者向記者所言,“中國殲-10,這是一個花多大代價外國人都不會賣給我們的技術,這是一個在新中國百廢待興的境地下花費二十多年打造的戰略精品,而他為這項事業作出了豐碑般的貢獻!他是中國工業皇冠級一代巨匠,是中國殲-10之父!他把畢生精力都獻給了我國戰機事業。”
在“宋文驄院士追思會”上,殲-10項目原行政副總指揮晏翔說,當年國家對殲-10團隊提出了三項任務,一是研制出世界先進水平的三代戰斗機;二是培養出一支能掌握先進技術的隊伍;三是建立出能研制生產先進戰機的基礎設施。“可以說,殲-10項目圓滿完成了這三大任務,為我國的航空工業的繼續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
15分鐘改變歷史
宋文驄能成就“殲-10之父”,源自一段機緣巧合。
1982年2月,中國新一代戰機研制方案評審論證會在北京海運倉總參謀部招待所召開,唱主角的是沈陽601所的殲-13方案和洪都650所強-6的衍生方案。由于洪都所的變后掠翼方案天生復雜和不可靠,再加上洪都所的科研力量不足,所以普遍認為601所的殲-13將勝出。
宋文驄作為成都611所的代表也參加了會議,但任務只是去“幫助參謀參謀,完善完善方案”。或許是為了做到優中選優,會議“意外地”決定給611所一個機會,匯報他們的新殲方案。但因為是臨時安排,所以發言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刻鐘。
盡管沒有飛機模型,沒有圖樣資料,手里有的只是連夜趕制出來的幾張明膠片,但在短短的15分鐘內,宋文驄從未來戰爭怎么打開始講,提出新戰機應該強調機動性、中距離導彈攔射、電子對抗等需求,然后拿出了611所的鴨翼布局方案,令在座所有人印象深刻。經過討論,會議決定暫停選型,給兩個月時間讓601所和611所完善各自方案再行定奪。
1984年,經過三次新殲選型會和發動機選型會的反復研究,611所的鴨式布局被選為最終方案進行發展。1986年,鄧小平批準新殲研制,列為國家重大工程,代號10號工程。隨后,國防科工委正式任命宋文驄擔任總設計師。這一年,宋文驄56歲。
后來,有人開玩笑道,老宋十幾分鐘的匯報,把人家費盡力氣搞的方案給攪黃了。而今看來,受到“影響”的絕不僅僅是“兄弟單位”,而是整個中國的航空工業。
“逆襲”后面的24年硬功夫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區區15分鐘的報告就能夠成功“逆襲”,其背后是宋文驄在航空工業領域數十年的不斷探索、刻苦鉆研與豐富實踐。
早在1958年,宋文驄還是哈軍工三期空軍工程系一科的學生,就參加了“東風113”項目,擔任該型飛機總體設計組組長。一個大三學生擔此重任,在世界飛機設計史上十分罕見。雖然在“大躍進”的背景下,“東風113”項目無疾而終,但在整個研制過程中,宋文驄的專業水平得到了極大提升,更為重要的是,在實際摸索中,他逐步積累起飛機總體設計“著眼全局協同各系統,總體牽頭一條龍推動”等寶貴經驗。
此后,宋文驄又先后參與和主導了殲-7、殲-8、殲-9等多個項目的研制,雖然期間有成功有失敗,但他對中國未來航空技術和航空工業發展的認識思考在不斷加深。
例如,殲-9項目歷時15年雖然最終凋謝,但對鴨翼布局卻進行了深入而細致的研究。與此同時,宋文驄還敏銳地察覺到,如何在超聲速條件下運用機動性戰術,將是新殲研制面臨的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為此,他專門成立了戰術性能和遠景發展研究組,搞清楚了攔射的原理方案,并進行了指標論證和誤差分配。所有這些,都為此后殲-10的成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從這個角度來看,宋文驄無疑是幸運的,因為在新中國航空工業這塊尚未開墾的處女地上,擁有足夠多的機會能讓他不斷嘗試、施展拳腳、積累經驗、迅速成長。而最為幸運的是,在中國航空工業從量變到質變的關鍵節點上,他和他的殲-10及時地出現了。
“啃別人的饅頭永遠只能是乞丐”
曾經在采訪中,記者知道宋文驄生前對一件事一直“耿耿于懷”。1960年的春天,按照協議,蘇聯派出一組專家來華咨詢。對于“老大哥”們,宋文驄和許多年輕人一樣,抱著虛心求教的態度,“開會討論中,一位蘇聯專家發言時掏出一個小本子,我們一位同志無意識地湊過頭去,結果這位專家對我們的同志睨了一眼,會后小題大做地提出了抗議。”
這件事讓年輕的宋文驄很受刺激,從那時起,他就悟出一個道理,長年啃別人嚼過的冷饅頭,就只能永遠當個可憐的乞丐,立志要走出一條中國獨立自主設計研制飛機的道路。
中國航空工業從1953年啟動到1983年這30年中,一直走著“復制”的道路,整個國家工業化底子薄,航空工業創新也乏力。在三代戰機的競爭中,當時內定的方案之所以競爭失敗,就是因為這是一個沒有電傳飛控、沒有靜不穩定布局、沒有綜合化航電、沒有超視距作戰能力的保守二代半方案。
而作為競爭對手的殲-10,在氣動外形、機體結構、飛控系統等各個方面在國內都是全新設計,新技術應用超過60%。而按照一般的原則,這一比例不應該超過30%。“有人說這注定要失敗,簡直是異想天開。”采訪中,晏翔回憶說,宋文驄堅持己見。
當然,創新絕非不切實際的天馬行空,更需要立足現實。殲-10方案能打動空軍,不僅在于宋文驄拋出了一套新型的先進三代鴨式飛機方案,更是一整套揚長避短、針對國內發動機水平不佳,材料工藝落后,電子設備體積重量大的被動現實,如何盡可能利用能量機動理論和飛機敏捷性來設計、發揮優勢區性能,并將視距內空戰與超視距空戰緊密結合起來的空戰理論體系。
從孤星閃爍到星漢燦爛
一個人能力再強,時間和精力也是有限的。如何從根本上持續提升中國航空工業的研發能力,一直是宋文驄思考的問題。在成為殲-10項目的總設計師后,針對中國落后的航空工業水平和不合理的科研體系弊病,宋文驄頂住壓力和阻撓改革了戰機的科研體制。
一是建立三級設計師系統,將參與研制的不同行業和部門的設計師按系統配套納入管理,明確上下關系和責任;二是建立經濟負責制,每一項成品必須經過一系列實驗合格才能上機,否則不給錢;三是推廣評審技術,每一個項目的開發從方案論證到制造總裝,都要經過評審合格才能進入下一流程;四是組織重大技術攻關,對影響整個飛機研制進程的技術難題進行組織攻關。
這個體制為此后戰機研發的快速有序打下了堅實的管理基礎,中國的航空工業開始煥發生機。
有人曾當面問他:搞一個型號少則8年10年,多則20年,你今年50多了,這飛機能在你手里定型嗎?宋文驄回答道:“這架飛機能不能在我手里定型,我說了不算。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通過這架飛機的研制,中國一大批現代飛機設計研制的人才肯定會成長起來,我們只要為他們鋪好了路,到時候我老宋在不在沒關系,自然會有比我宋文驄更高明的人來接著干。”
對此,楊偉無疑是最有發言權的人之一。作為殲-10雙座型和殲-20的總設計師,碩士畢業時才22歲,進入成都飛機設計所后立刻就被宋老所重視,僅僅參加工作一年半以后,就成為殲-10飛控系統研發的負責人。直至今天,都可以用不可想象來形容。
在接受采訪時,楊偉回憶道,“1990年的時候,我已經申請出國了,已經拿到了護照,就差辦簽證了。后來宋總說別走了,把我留下了。實際上背后不是這三個字,他之后交給了我新任務和新挑戰,我覺得這種對人才的愛護是對事業的一種追求。”
宋文驄對人才的培養和扶持是極為用心的。1998年楊偉被宋文驄選定為自己航空科研事業的接班人以后,宋文驄再沒有當著其他人的面批評過楊偉,還總在向別人介紹楊偉時加一句:“這是未來要接我班的人。”
私下里,宋文驄對楊偉的要求卻很嚴格。楊偉講到這樣一件事:“1998年確定我當總設計師后,宋總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小子別以為你當了官,以后報告自己不寫了,念別人的發言稿。計算你不做了,文章你不看了。現在我也用這句話來要求年輕一輩,我覺得這種要求對我們來講是一種鞭策,是一種培養。”
曾經,有人問他生命中還有什么遺憾的時候,宋文驄緩緩地說,“如果說還有什么遺憾,那就是人的壽命太短,時間太少了。如果人能活到100歲、200歲,那我還能為自己的國家研制幾架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