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冰
書籍裝幀藝術家曹辛之,首先是詩人杭約赫。
杭約赫是曹辛之常用的筆名。杭約赫,取長江船夫號子的諧音。1917年,曹辛之生于江蘇宜興。自幼酷愛文學藝術,1936年為宣傳抗日救亡開始了創作。1940年在重慶生活書店任《全民抗戰》周刊編輯,正式投身文化出版事業。1945年3月,出版了第一本詩集《春之露》(書名后改為《擷星草》)。他說:“本來,我是個學畫的,在能夠涂抹彩色時,也偶爾用詩這一形式來抒闡自己的愛和悒郁。”(《〈擷星草〉序》)抗戰勝利后,曹辛之返回上海。1947年,創辦了《詩創造》。第二年,又與友人創辦《中國新詩》。杭約赫和辛笛、陳敬容、鄭敏、杜運燮、唐祈、唐湜、袁可嘉、穆旦的詩作,因為中國式現代詩的風貌,而被視為新現代派(多年之后,文學史上稱他們為“九葉派”)。他先后又有《噩夢錄》《火燒的城》和《復活的土地》等詩集面世。中國新詩史上留下杭約赫堅實的足跡。從重慶到上海,曹辛之也開始了書籍裝幀的藝術生涯。《論第二戰場》《江之歌》《北望園的春天》《手掌集》以及兩個雜志的裝幀等早期的作品,或端莊簡潔,或清麗雋秀,無不溫雅明凈,自成風格。
1949年后,詩人杭約赫在中國大陸詩壇消失了。消失的原因,一是曹辛之的工作,從上世紀40年代末已經轉為書籍裝幀與出版,寫詩僅成了業余愛好;二是他和他的詩友的不同一般的藝術見解和創作風格,被認為與工農兵方向不合,而受到批判和排斥,他不得不中斷新詩的創作。1957年更大的厄運降臨,曹辛之被劃為“右派”,流放北大荒,由此開始了二十多年的崎嶇坎坷。藝術家的曹辛之也被迫放下了畫筆。
曹辛之的書裝作品,20世紀50年代的為數不多。《印度尼西亞共和國總統蘇加諾工學士博士藏畫集》,1959年曾獲萊比錫國際書籍藝術展覽會整體設計金獎。他的大量創作完成于1978年“右派”改正之后至1995年逝世之前,這十多年時間,年老體弱的藝術家以不懈的努力和追求為我們留下了豐碩的成果,除了大型套書《郭沫若全集》《茅盾全集》的整體設計之外,更多的是文學、藝術、理論等書籍和期刊的裝幀。
曹辛之不喜歡把過于寫實的圖像引進畫面,而是追求內在的美。構圖講究簡練,他認為畫面表達多了,含蓄就少了,韻味就單薄了;色彩講究淡雅,他喜歡用和諧的中間色調,很少用強烈的對比色彩。他的書籍裝幀設計高逸、明麗、清朗、挺秀,蘊含著書卷氣和詩意美。
端木蕻良的歷史小說《曹雪芹》的封面,曹辛之設計得古樸凝重。上方是淺灰色瓦當圖案,紫紅色的“曹雪芹”三字居中橫排,作者名字則反白處理。中央嵌上“上卷”的朱紅印章,標明了卷次,地腳加上“長篇小說·插圖本”,說明了書的體裁并非學術類的傳記,也使封面的布局更為均衡豐滿。《曹雪芹》上卷1980年出版,后又出版了中卷,可惜下卷終未寫完,端木先生就因病去世。半部書稿,留下難以彌補的缺憾。
1981年出版的《九葉集》,選收了“九葉派”詩人的代表作品。這是1949年后中國大陸第一次出版帶有流派色彩的新詩選集,曹辛之為書的封面著意經營。一株大樹渾厚穩重,九片樹葉錯落有致,葉片飽滿富有生機。草綠色的樹干樹葉,圖案化之后如同剪紙,充滿拙樸的情趣。陰文的“九葉集”三個大字,挺秀大方。書名上下分別為九位詩人的名字和出版社名。曹辛之用大樹綻出新葉和連貫的葉脈,隱喻九葉詩人藝術風格的相近相通。鋪滿土黃的底色,喻養育詩人的沃土。《九葉集》書衣詩意縱橫,實在是足以傳世的佳構。
《莎士比亞喜劇五種》封面,淺綠色的底色上是一幅顏色稍深的伊麗莎白時代的舞臺圖樣,這樣的背景與書名相稱,因為當初莎士比亞的喜劇就是在這“環球劇場”的舞臺上演出的。莎士比亞一生寫了十多個喜劇,書中只收五種,封底橫列了五種劇名,與封面書名遙相呼應。書名的放置極具巧思,兩行文字的書名分割了封面,本來會顯得平板呆滯,但畫家用了個陰文的阿拉伯數字5,點石成金,畫面頓時活潑起來。詩人方平對此的分析挺有趣味:“這突如其來的‘5,倒是有些像莎士比亞喜劇中少不了的插科打諢的丑角,他們百無禁忌,不受禮節束縛,給喜劇增添了歡樂詼諧的氣氛。‘種字面積小了許多,好像給淘氣的‘5字做個配角,一個捧哏,一個逗哏,成為一對可笑的滑稽演員。這樣,我們看到,封面上并沒有出現穿花綠衣服的丑角形象,而只是通過文字,平添了不少戲劇性的生趣。”(《如飲芳茗,余香滿口——談曹辛之的裝幀藝術》)
匯集了曹辛之40年代新詩精華的《最初的蜜》,為狹長的三十二開豎排本。書脊左面的一面是封面,淺藍色的六行詩句上,是深藍色的書名和作者署名,手寫的宋體字,儼然宋刻雕版。社名用朱紅篆刻處理。“杭約赫詩稿”既是裝飾,也是“杭約赫就是曹辛之”的交代。書脊和封底為深藍色,封底書名《最初的蜜》漢字反白,上方是書名的漢語拼音,下方是由豎琴和鵝毛管組成的小型紋樣。封面和封底,白色和藍色的結合,“既成了鮮明的對比,又成了和諧的呼應”(王朝聞:《“領你去會見自己”》)。封面詩句:“記憶給我們帶來慰藉,/把捉一線光、一團朦朧,/讓它在這紙片上凝固。/凝固了你的笑、你的青/春。生命的步履從這里/再現,領你去會見自己。”年輕詩人對人生的審讀和生命的自省,至今讀來魅力不減。
曹辛之說:“民族形式并不是簡單的把幾個漢代車馬圖案或唐代飛天搬來搬去,而是要根據作品的內容、時代的特點加以變化和創新。既要注重時代性和民族性的結合,又要講究意境美、裝飾美和韻律美。”(劉夢嵐:《“生活精神”和書卷氣》)
錢君匋評曹辛之:
他的書籍裝幀非常清新靜穆,一點也不嘩眾取寵,一條線一塊色都經過他的構思、安排,極其妥帖,而且有生氣。他的書籍裝幀整個兒是一件珍珠寶貝,說他恬靜又不恬靜,說他鼓噪又不鼓噪,真是恰到好處,表現的東西都被搞得服服帖帖,一眼看去,仿佛都是他的思想感情的流露,徹頭徹底的流露。(《想起了曹辛之》)
“落落大方而又沛然穩重。”詩人艾青在《曹辛之的詩》中,這樣概括書裝家的藝術風格。
曹辛之是中國現當代書籍裝幀史上承前啟后的大家。
讀曹辛之的書籍裝幀作品,讀到的是傳統意識和現代意識的銜接,是詩人杭約赫有古典意味的現代詩情的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