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琳
幾點素心,一身靜氣。她,是我的語文老師。
猶記初見,她朗朗笑侃自己的名字:林林。“父母也想了很久,到最后還是返璞歸真,嗯,小時候還覺得挺可愛的,長大了就……”我們笑起來,她也微微笑起來,臉上竟有一絲孩童般的害羞。突然就有了好感,她是一位能和我們一起笑的老師。
漸漸熟起來,驚異于她的學富五車,沉迷于她的春風化雨。至今銘記的是她上《〈指南錄〉后序》時介紹文天祥。或許是因為他被夸得太多太濫,我心底對這位所謂的民族英雄有說不清的抵觸。而她,擷取歷代史書中段段簡評,捕捉各朝詩歌的點點掠影,一點一點地告訴我們何為民族英雄。像有一朵丹色海棠在我心里一片片舒展花瓣,露出黃蕊,然后“噗”一聲綻放。最后,她說:“讓我們一起朗讀這幾句《衣帶贊》。”聲音舒緩低沉又飽含深情。“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讀圣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后,庶幾無愧。”在大聲朗讀時我突然眼角濕潤,哽咽幾不能語。在拼命忍住眼淚時又聽她用嚴肅非常的語調說道:“中華民族能五千年來衍衍不息,一次又一次地抵御外敵,守住這片華夏大地,或許就是因為有像文天祥一樣的人存在。他們是民族的根啊。而我說這些,是希望你們能夠懂得我們民族的根之所在,在將來的某個時候真正為這個民族做些什么。”我抬頭望向杏壇之上的她,平靜的面容,堅毅如鐵的眼神。名為“民族”的種子就此在心底埋下。我想,她擅長于不動聲色處,做最盛大的演出。
去她辦公室,常會撞見她捧著一本古書輕聲誦讀,側影安靜而平和。她是真的熱愛語文。《人間隨喜》的作者薛仁明曾這樣描述他高中時的國文老師:“身上有著幾千年來中國傳統文化的厚實安穩。”而在我看來,她亦如是。子曰:“君子比德于玉焉,溫潤而澤仁也。”而她,是我十六年的人生中見過的最當得起“溫潤如玉”四字之人。
她一手開創主題討論,與我們一起關注在這個躁郁時代所上演的紛亂人事。而我們也開始認真地看這個世界,用或許還十分稚嫩的文字去分析事情的因果,去理解當事人的立場,去選擇相信人性深處的善。她后來在校報上說:“我愛看這樣的文字,我也相信他們的未來。”溫暖就這么漫過心田,我聽見,花開的聲音。
而現在,面臨新高考選科分班,我毅然決然選擇了政史地。這意味著我將邁上一條孤獨而又艱險的道路,也意味著我即將離開她。正郁郁之際,她找到我,淺淺笑著,叮囑我學政史地“野心”要大,去其他班要好好的。那一晚夜月高懸,繁星如霜,而她非師,只是友。她曾說她讀《論語》時尤喜孔門師徒之間言談清明,活潑不拘;她曾贊師生之間若是信任,嬉笑怒罵皆為教育。或許我與她尚未那么親密,但她清淺的微笑輕易就撫平了我的不安,那溫柔的眼神給予了我無盡的力量。那一夜的月下絮語,我將織月色為帛,研時光為墨,揮毫成就一尺素宣,妥善收藏于心底的某個角落。
得師如此,夫復何求!她身上溫潤而平和的氣質,是我畢生之所求。或者說,她是我的精神信仰,是我想要成為的人。而唯一的遺憾,是我無法完滿地做她三年的學生。但何其有幸,我曾遇見她。
我親愛的林林老師,這,是我用這一年時光寫給你的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