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同餐

郭靜妍

一

爸爸很早就回到了家。我剛從學校返回，一進客廳就看見他斜躺在沙發上，雙腿交疊搭在茶幾上，手里拿著筆正全神貫注地寫著什么，對我的回來沒有任何表示，就連我走進客廳時也沒看一眼，好像我是空氣。

氣氛有些怪異。盡管我知道自己正在一天天長大，但我依舊沒有想到，代溝會讓我覺得與父親同處都會尷尬。小座鐘的“嚓嚓”聲有些孤獨，媽媽在廚房炒菜，鍋鏟的碰撞聲格外分明，而我與爸爸之間，依然沒有任何開始拉家常的跡象。

過了幾分鐘，媽媽催我們吃飯，我這才說：“爸，吃飯了。”“嗯。”回答的聲音四平八穩，毫無波瀾。

走進餐廳，我眼前一亮，紅燒排骨、肉炒粉絲、番茄蛋湯……在美食面前，剛才那點不自然立馬無影無蹤。我這兒正風卷殘云，媽媽還不斷往我碗里夾菜，我嘴里“嗚嗚”了兩聲，示意她不要再添。這時爸爸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熱地說：“多吃一點，好再加把勁把名次弄得更靠前一點。”

我停止了咀嚼，嘴里的排骨也在一瞬間褪盡肉味。我說呢，為什么對我這么不咸不淡，原來是因為我下降的成績。本來白天在學校就因為如何交代這件事而大傷腦筋，現在好了，爸爸用這樣諷刺的話，以這樣直接的方式，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這個疤。短短一句話，就將我代入了好吃懶做、不學無術的形象并狠狠釘在了恥辱柱上。我的心沉沉墜了下去。

難堪與憤怒攪和到一起，我憋住一口氣，反駁道：“這也不是我想要的結果，考試總有失誤的時候，你用得著這么挖苦我嗎？難道這是我有意考出的成績？”

爸爸瞟我一眼：“失敗的人就愛找理由，我能天天跟著你督促你學習嗎？我當然只看結果，結果就是人家進了步，你連本也沒保住。”爸爸的語速快了起來，好像他心里也積了怒氣。

此刻，我已經被激得全身血液都往腦門上涌，耳朵邊上還響著剛才那句刺耳的奚落，我朝他吼：“那你讓人家來當你孩子，反正我這個親生的又蠢又懶又沒出息！”

爸爸沒料到我會暴跳如雷，他放下筷子，瞪著我說：“你再說一次。”見此情形，媽媽趕緊一邊推搡我進房間，一邊讓我給爸爸道歉。正火冒三丈的我怎么可能示弱，于是快步走進房間，揚手將門一摔。“砰”一聲巨響之后，存在心里的委屈與苦澀都化成咸咸的眼淚噴涌而出。

晚上，媽媽端了一盆洗臉水進來，看著我蓬頭垢面的樣子，寬慰了我幾句，說我不該沒大沒小地頂撞爸爸，我也自覺理虧，沒有再犟嘴。媽媽走出房門前又說了一句：“你爸爸那樣講你也不應該，但是看你成績下降那么多，他急一點，也沒有惡意的。”一細想，的確是我有錯在先。于是便挪步客廳，想跟爸爸認錯。

橘黃的燈光下，爸爸依然坐在那里，整個人已不像白天那樣難以親近，他的眼睛微微瞇起，眼角有幾條狹長的魚尾紋，看了一會兒本子，他抬起手，揉了揉頸椎，發現了正在門邊猶豫的我，粗聲說：“站在那兒干嗎？”這次，他沒有說任何打擊我的話。

那三個字在我舌尖處打了個滾，又被我咽進了肚子里。我背過身朝房間走去，卻又在轉角處回了一次頭，沒說出口的道歉與爸爸略顯疲憊的側影重疊在一起，成了我心中一抹揮之不去的歉疚。

二

暮色正慢慢浸染著天際，對面樓廚房窗口飄出一陣讓人食指大動的菜香。空空的胃正不斷地發出抗議，而我除了狂吞白開水外，別無他法。就當余霞也將散盡時，只聽見家門的鎖“咔嗒”一聲，我心中一喜，心想終于有飯吃了！

媽媽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匆忙，她從保溫袋里拿出一個飯盒，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餃子香味彌漫開來。我信手拈起一個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餃子，還沒送進嘴里，我卻注意到了幾點暗綠。我連忙問：“這餃子不會是韭菜餡的吧？”媽媽不明所以地回答：“是啊，韭菜瘦肉的，你舅媽為了給這餡調味還忙活了好久呢。”

聞言我撒手把餃子一扔：“你不知道我最討厭吃韭菜餡餃子啊。”說完我厭惡地看了一眼剛才還愛不釋手的餃子。媽媽見我如此抗拒，警告我晚上不準喊餓，便將餃子放進了冰箱。

次日早晨，一向細心的媽媽卻忘記了我們家食櫥里已空空蕩蕩，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媽媽只好拿出冰柜里兩個不怎么新鮮的饅頭與昨天的餃子，準備將就一下。誰知爸爸從上桌開始就光顧著啃饅頭，像是桌子上根本沒有一盤餃子。我有些納悶，難道又干又硬的饅頭會比又香又軟的餃子好吃？媽媽將餃子往中間一推：“怎么不吃餃子？”爸爸總算看了一眼餃子，只說：“留給崽兒吃吧。”媽媽白了我一眼：“哼，她愛吃的東西會留到現在？你崽兒比你會享受。”一番話說得我羞愧萬分又無可辯駁，我把頭更深地往下低，像只膽小的鴕鳥，只恨碗太小，裝不下我的臉。爸爸看上去毫不在意，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眼睛朝下看著，我也察覺不到他心里的異樣。他問我：“真不吃？”我將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樣。

收盤子時，菜碟里的餃子連皮也不剩，我忽然意識到，有些東西，父親并不是不愛吃。他總是在我面前端著什么都不愛吃的架子，也許是為了讓我吃得更加心安理得。父親那樣的人，其實并不擅長掩藏，而我之所以覺得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是我早就已經習慣了他對我的種種付出。總是向父親索求，我卻不回報，也不感恩。干凈的白瓷碟里，映出了我內心深處那一份自私。但同時我也慶幸，因為一盤餃子，我更加了解父親。原來他并不是一個沒有好惡的人，那只是一張名為愛的假面。

指導教師 李曉輝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