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方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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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遇上了李尋歡
文_方聿南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南方人,除了某些北京方言需要括號里的臺詞提示,我?guī)缀鯖]有感覺到跟這片有文化上的隔膜。其實老炮兒的故事,我們早不是第一次看了。日本拍過《龍三和他的七人黨》,香港拍過《江湖最后一個大佬》,美國更是有東木主演的《老爺車》。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昔日話事人努力適應(yīng)新時代,迎戰(zhàn)新勢力,就像超級英雄和小人物勵志,是一個無視文化藩籬的題材、放之四海都有共鳴的題材。江湖啊,市井道義啊,新老交替不適綜合癥啊,是全世界都在上演、也都能理解的事兒。這跟文化差異基本不沾邊。
整個故事,就是一步步揭開六爺威悍面具下孱弱本質(zhì)的過程,過程沉穩(wěn)帶勁,也充滿殘酷,這才使那毫無保留的終極一擊,那么酣暢淋漓。開場時的六爺,終日在小胡同里轉(zhuǎn)悠,過著徒有其表的主持公道的日子。在他心里,那一方烏托邦之境,似乎就是江湖的全部,幾十年來在里面很吃得開,渾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變個底朝天。和顏悅色威嚇小偷,讓城管張譯當眾臉面無光,似乎六爺此人本事通天,牛氣得很。然而一踏出那一畝三分地,花花綠綠的新世界法則,頓時讓他招架不能。打聽消息,需要賣面子,對方還愛理不理;滿腦袋的江湖智慧,偶有用得上的地方,更多的時候無能為力;義正辭嚴跟飛車黨交涉,換來的不過嗤笑和耳光。故事到了這里,徹底撕破了大佬皮相,他早不是什么江湖話事人,不過就是個窮困潦倒的小店主,除了一幫過命的老兄弟,一個風韻猶存又對他死心塌地的女人,一個不那么瞧得起他的兒子,一無所有,甚至混得比許多普通老百姓都磕磣。
可六爺有大多數(shù)老百姓沒有或者丟掉了的東西,他的規(guī)矩。并在幾十年的發(fā)酵中,變成了一種信念,甚至執(zhí)念。六爺不傻,走出小胡同,闖蕩北京城為兒子奔波那一刻,他已經(jīng)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已經(jīng)不是他的時代了,他也明白,報警是最有利無弊的手段。但就像他跟話匣子嘿嘿嘿卻力不從心只能自嘲,就像他明知手術(shù)可以救命,卻執(zhí)拗地用各種借口來搪塞,甚至逃跑——他拒絕承認自己不行了。憑什么一輩子信奉并堅守的東西,被這群小雜碎肆意侮辱,卻無能教訓他們,是可忍孰不可忍。就連心臟疾病,也儼然成了對頭的幫手,一次次把他KO在地,成了讓他顏面無光、尊嚴無存的幫兇。從營救兒子、制裁惡人的角度看,他似乎沒有必要單刀赴會,但從一個男人找回尊嚴的動機出發(fā),那個身披軍大衣、手握倭刀、強忍著胸口劇痛沖鋒的垂暮男人,是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理想主義殉道者。
六爺?shù)目癖迹诮K場之前已經(jīng)上演過一次,竟是被一頭鴕鳥所牽頭。起先我一直傻傻以為,鴕鳥那條線必有深意,或許它的豪富主人會與飆車族有所關(guān)聯(lián),等等,結(jié)果只是作為一個頗具魔幻色彩的標簽存在。看著逃出牢籠的寵物,發(fā)足蹦跳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充滿對陌生的驚恐和自由的喜悅,六爺也陡然燥了起來,也許在那之前他還有一絲猶豫,在這一場人獸間奇異的情感交匯之后,變得徹底義無反顧。去他的吧,拼了。
很巧的是,不久前徐浩峰的《師父》,也是同樣以規(guī)矩崩壞和時代變遷為主題。《老炮兒》更像是一個當代背景下的《師父》。把這兩部我非常喜歡的華語片對比觀看,可以做更多延伸地解讀。其實規(guī)矩時時在變,總有人螳臂當車,也有人順勢而行,過上30年,李易峰、吳亦凡們,也會變成另一批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老炮兒們。規(guī)矩有破也有立,總有人砸碎老祖宗的東西,也有人將傳統(tǒng)中的精華延續(xù)下去,這都是自發(fā)的選擇。《師父》的結(jié)局十分悲觀,而《老炮兒》則在說明,其實觀念落差的兩代人之間,并沒有什么真正的矛盾與隔閡。六爺父子達成了諒解,小飛對六爺,也由不屑一顧到敬重有加,甚至為他落淚,這個嗜讀武俠小說、在極速追逐中尋找刺激和生氣、困于父輩陰影不得解脫之途的不良少年,遇到了六爺,驚覺舊江湖的俠肝義膽竟能在現(xiàn)實覓到蹤跡,頓時像書中的阿飛遇到了李尋歡,獲得理想的寄托,也明示了兩代人之間徹底和解的可能。
這樣一個富二代綁架人質(zhì)、流氓聚眾斗毆、儼然把帝都描繪成惡勢力橫行之地的故事,能過審已是叫人歡欣鼓舞之事。當然,你若仔細權(quán)衡,影片其實并不像表面那么暴力,六爺除了被人揍倒,就是被病魔擊倒,幾次出手都是毫無辯駁的自我防衛(wèi),還多次勸阻悶三雇傭小年輕施暴,分明是個和諧社會大管家。反倒是“上報中紀委”,看似失節(jié),實則神筆,尤其是在過度解讀精神泛濫的互聯(lián)網(wǎng)上,一定能合成出各種陰謀論。國產(chǎn)電影纏斗審查,終于從神兵天降或投案自首的收場規(guī)律,進入借力打力的出擊階段,期待今后更多妙招。個人還盼望什么時候,臺詞中大段的臟話也能堂而皇之出現(xiàn)在字幕里,那不但能讓我這個強迫癥舒服一些,也將是國產(chǎn)電影尺度的一大飛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