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慶,趙 杰
(1.中央財經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北京100081;2.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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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詞階理論看滿通古斯語族的語支分類
王國慶1,趙杰2
(1.中央財經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北京100081;2.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100871)
摘要:滿通古斯語族語言主要分布在中國和俄羅斯境內,中外學者對滿通古斯語族諸語言的語支分類一直存在分歧。我們通過考察詞階理論和討論中俄內滿通古斯語族諸語之間的親疏關系,驗證前人對語支的分類。詞階的比較發現,中俄境內滿通古斯語族分為滿語支和通古斯語支,其中,通古斯語支由南北兩個分語支構成,前者包括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和烏德蓋語,后者包括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
關鍵詞:詞階理論;滿通古斯;語言系屬
滿通古斯語族語言主要分布在中國和俄羅斯境內,包括滿語、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共9種語言。中外學者對滿通古斯語族內部語支的分類意見不一,大致可以概括為二分法、三分法和四分法。二分法認為,滿通古斯語族分為滿語支和通古斯語支兩大語支,典型觀點見于史祿國(1924年)、秦其烏斯(1949年)、鮑培(1965年)、朝克(2000年)等學者的論述。三分法認為,滿通古斯語族由北語支、東語支和西語支3個語支構成,阿弗洛林(1955年)和迭茹夫葉爾(1978年)的觀點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四分法認為,滿通古斯語族分為4個語支,蘭司鐵(1926年)、池上二良(1974年)均持此觀點[1]。
陳保亞(1996年)提出了詞階理論,目的在于鑒別不同語言間有音義對應關系的關系詞是同源還是接觸造成的。該理論的原理在于,基本詞匯是各語言中最為穩定的,很少被相互借用,而非基本詞匯則容易被借用或滲透。他根據斯瓦迪士(M.Swadesh)先后制成的100核心詞表和200核心詞表確定基本詞匯中的一級詞階和二級詞階。這種詞階分類經研究表明,在各種語言的比較中具有相當普遍的適用性。他把100詞表作為高階詞(一階詞),是因為這些詞匯是人類語言中基本核心詞匯中最穩定的核心詞,200詞雖然核心性略差,但也是非常穩定的核心詞。如果不同語言之間的關系詞比較后的結果是高階詞(一階詞)的比例高于低階詞(二階詞)的比例,則這些語言的關系為同源關系,反之,則為接觸關系。這種研究方法不但適用于確定親屬關系,同樣也適用于確定親疏關系,也就是說,一階詞與二階詞的比率呈下降或持平趨勢,這兩種語言的關系就比較密切,如果相反,關系就比較疏遠[2]。
為了直觀、清楚地反映出九種滿通古斯語族語言之間詞匯關系的親疏遠近,本文擬嘗試運用同源詞詞階定量分析的方法,通過各語言之間核心詞的分布,考察和討論它們的親疏關系。迄今為止,利用詞階理論來證實中外滿通古斯語族語言的親疏關系還是第一次。我們先對上述九種滿通古斯語言進行100核心詞比較,進行統計和分析,然后再用200核心詞①進行統計和分析,并根據統計結果來驗證九種滿通古斯語族語言的同源關系。
表1:100詞表九種滿通古斯語族語言相關核心詞的百分比
表2:200詞表九種滿通古斯語族語言相關核心詞的百分比
在用詞階理論考察語言之間的同源或接觸關系時,可用表3說明。
表3:同源詞比率與詞階分布規律
同源關系的階曲線一般是下降的,少數平直,反映了從高階詞到低階詞的分布是“極顯著下降”“顯著下降”“下降”和“平直”的關系。高階詞和低階詞在10~20之間的差別反映了“顯著下降”的關系,以此類推,10以下為“下降”的關系,沒有差別則為“平直”的關系。我們使用這種統計方法來說明滿通古斯語言的親疏關系,即高階詞(一階詞)的比例高于低階詞(二階詞)的比例,則這些語言的關系比較密切,反之則比較疏遠。數據結果表明,滿通古斯語族諸語言每一對語言核心詞的比例出現兩種情況:有階分布和無階分布。所謂“有階分布”是指100核心詞和200核心詞的比例是有差距的,而“無階分布”則是指兩種核心詞的比例沒有差距。在比較中,“有階分布”可以確定親疏關系,“無階分布”則表明關系密切。表1和表2的結果表明,1.高階詞和低階詞之間的關系階曲線為“顯著下降”的有:①埃文基語和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②涅吉達爾語和滿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③滿語和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④烏利奇語和奧羅克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⑤奧羅克語和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⑥那乃語和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奧羅奇語和烏德蓋語;2.高階詞和低階詞之間的關系為“下降”的有:①埃文基語和埃文語、涅吉達爾語、烏利奇語,②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滿語、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和烏德蓋語;3.高階詞和低階詞之間的關系為“平直”的有:埃文基語和埃文語、埃文基語和涅吉達爾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通過驗證說明這九種語言無疑屬于同源語言。下面我們將通過“有階分布”來驗證不同語言之間的親疏關系,并以此作為語支分類的根據。
(一)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的關系
孟和達來、黃行(1997年)發現了突厥語族語言中兩個重要的現象:1.當兩個語言的相關核心詞很多時,兩階核心詞的差別從概率統計上看不顯著,但同源程度越高的語言,相關核心詞詞階分布差異(無階性)越??;2.當兩個語言的相關核心詞較少時,兩階核心詞的差別從概率統計上看也不顯著,但相關核心詞詞階分布的差異大小仍然能識別同源程度的高低[3]。我們對滿通古斯語族諸語相關核心詞分析的結果和孟和達來、黃行(1997年)對突厥語族語言的研究發現有共通之處,即無論相關核心詞概率統計如何,相關核心詞詞階分布的差異,即無階性的大小,同樣可以說明這些語言的親疏程度。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關系詞每兩種語言之間高階詞的平均比例為94%,低階詞的平均比例為91%,高階詞和低階詞的比例差別為3%,這印證了當兩個語言的相關核心詞很多時,兩階關系詞的差別從概率統計上看雖不顯著,但從相關核心詞詞階分布差異(無階性)來看,埃文基—涅吉達爾語最為接近,埃文基—埃文語次之,其次是埃文—涅吉達爾語。
陳保亞指出,“在第一百詞的關系詞比例分布中,同一語支的語言之間高于非同一語支語言之間的關系詞比例”[2](232),因此可以這樣認為,高階詞的比例越高,語言的親屬關系越密切。以此原理來考察親疏關系,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之間高階詞的比例最高,說明這三種語言比較接近。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之間關系很近,還可以從另一個方面反映出來,即高階詞和低階詞的比例關系?!爱?00核心詞中的關系詞大于180時,階分布是一般的下降,個別平直,不再出現極顯著下降和顯著下降的情況。從整個階分布的平均情況看,也不顯著”;“漢語北方方言各次方言之間分化年代不長,同源詞比例比較高,第一階詞和第二階詞同源詞的差距不太大,尤其是同源詞比例在90%以上時,差距較小”[4]。從上表可見,這三種語言的階分布差異不大,基本處于平直狀態,說明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分化年代不長,彼此接近。
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之間高階詞(1階詞)的比例高,埃文基和埃文語共有關系詞數量為92,埃文基和涅吉達爾語為98,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為92,關系詞之間的比例在92%~98%之間;200核心詞的關系詞數量,埃文基和埃文語為184,埃文基和涅吉達爾語為190,埃文和涅吉達爾語為181,均超過180,據此我們可以認定,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關系最近。由此我們得出兩個結論:1.高階詞中語言之間的關系詞比例高;2.200核心詞的關系詞的數量大于180時,高階詞和低階詞的差異呈現出的階分布是一般的下降或者平直,分化時間較晚。這從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的比較就可以看出,孟和達來、黃行對突厥語族中維吾爾語同哈薩克語、柯爾克孜語、烏孜別克語、塔塔爾語的關系驗證的兩條標準,在驗證滿通古斯語族語言時也有效。
(二)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的關系
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和烏德蓋語中相關核心詞體現出兩個特點:1.高階詞中相關核心詞比例高,約為91%;2.低階詞平均比例約為73%,高階詞和低階詞之間的比例不同于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差距較為明顯,平均比例差別為18%。高階詞的相關核心詞比例分布中,同一語支的語言之間高于非同一語支語言之間的相關核心詞比例,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和烏德蓋語關系詞中高階詞的比例很高,超過了90%,說明這五種語言的親屬關系密切。高階詞和低階詞之間的比例大于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高階詞和低階詞的比例,說明這幾種語言的分化年代比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的分化年代早。
(三)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的關系
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兩組語言之間高階詞的平均比例約為87.3%,低階詞的比例約為75%,高階詞和低階詞的比例平均差別為12%,說明這兩組語言的差別比較大。
(四)滿語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的關系
滿語與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中關系詞的情況說明,無論是高階詞還是低階詞,比例均小于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高階詞和低階詞的比例。滿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高階詞平均比例為77%,低于后三種語言高階詞比例的94%;滿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低階詞平均比例為71%,低于后三種語言高階詞比例的91%。前者四種語言中高階詞和低階詞的比例差別為6%,后者三種語言高階詞和低階詞的比例差別為3%。雖然兩個數字的差別不大,但是代表的意義卻不同。根據孟和達來、黃行發現,滿語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兩階語言關系詞差別概率不顯著,為6%。這是因為滿語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三種語言每兩種之間的相關核心詞相對于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每兩種語言之間的核心關系詞來說,數量較少,兩階關系詞的差別從概率統計上也不顯著,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之間兩階相關核心詞差別概率小,說明它們關系接近,而它們與滿語相關核心詞差別概率略高,說明關系較遠。
(五)滿語和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的關系
滿語與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關系詞中,高階詞的比例較高,平均為81%,而低階詞的比例較低,平均為64%,高階詞和低階詞的比例差別平均為17%。就高階詞平均比例來看,滿語與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中關系詞的比例比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中關系詞的比例高4%。
高階詞的比例越高,說明語言之間的關系越密切。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和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的關系詞中每兩種語言高階詞的比例平均約為87%,滿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每兩種語言高階詞平均比例為77%,滿語與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每兩種語言高階詞平均比例為81%,由此可以得出初步的結論: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的關系比滿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的關系更近。下面我們再進一步來看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滿語與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滿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相關核心詞中共有高階詞的分別情況。
表4:滿通古斯語族諸語共有高階詞分布比例
三組語言的情況分析結果如下:第一組滿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高階詞的共有詞的比例為69%,第二組滿語同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高階詞的共有詞的比例為71%,第三組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高階詞的共有詞的比例為77%。第三組語言的高階共有詞比例比第一組語言高8%,這進一步說明,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之間關系更近,加上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每兩種語言中高階詞的平均比例也很高,大約達到了87%,因此可以把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同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列入一個大的語支??紤]到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每兩種語言的高階詞和低階詞比例的平均差別較大,差別為18%,明顯高于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之間的3%,因此可以把兩族語言劃分為同一語支下的不同分支。滿語同上述兩組語言之間高階詞的相關核心詞比例相當,分別為69%和71%,可以列為獨立語支的語言。
由此,我們對中俄境內滿通古斯語族語言語支分類如下:滿通古斯語族語言分為滿語支和通古斯語支,滿語支包括滿語;通古斯語支有兩個語群構成:埃文基語、埃文語、涅吉達爾語為一個語群,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為另一個語群,也有學者把前者稱為通古斯北語支,后者稱為通古斯南語支。
綜上所述,學界對滿通古斯語族諸語的內部系屬劃分結果一直存在著不同的結論。我們運用詞階理論,選擇斯瓦迪士100和200核心詞表,對所選的九種滿通古斯語族語言關系進行了考察。按照詞階理論,斯瓦迪士200核心詞分為兩個層次:高階詞(一階詞)和低階詞(二階詞)。根據高階詞比例的高低,以及高階詞和低階詞比例的差異,考察了九種語言的親疏關系,為滿通古斯語族語言進行語支分類。我們將所考察的語言分為滿語支和通古斯語支,其中通古斯語支由南北兩個語群構成,前者由烏利奇語、奧羅克語、那乃語、奧羅奇語、烏德蓋語構成,后者包括埃文基語、埃文語和涅吉達爾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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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小鳳】
Language Branches Classification of Manchu Tungusic from Word Order Theory
WANG Guo-qing1,ZHAO Jie2
(1.School of International Cultural Exchanges, Central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Beijing 100081,China;2.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1,China)
Abstract:Manchu Tungusic language is mainly distributed in the territories of China and Russia. Scholars both in China and abroad have respective ideas on the branch classification. In this article, the authors will make an analysis of the languages relationship to re-classify the branch language.
Key words:Word Order Theory; Manchu Tungusic; Language Family
收稿日期:2016-01-16
作者簡介:王國慶(1971-),男,黑龍江慶安人,中央財經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比較語言學研究;趙杰(1953-),男,吉林伊通人,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北方民族大學北方語言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語言學及民族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H5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6627(2016)03-0123-04
①本文的100詞和200詞由近400個同源詞中選出。同源詞的資料取自秦其烏斯V.Y.主編的《滿通古斯語言詞源詞典》(第1卷、第2卷),列寧格勒:科學出版分社,1975、1977年。本文中“涅吉”指“涅吉達爾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