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官騎驢
劉清惠公以僉都御史守制家居,出入衰服騎驢,各衙門士大夫有不知而前騶誤訶之者。公性頗卞,往往厲聲色愧其人而去。前輩居鄉體貌簡易乃爾。不獨居鄉然也,湛甘泉、霍渭崖二公為南部尚書,常同訪鄧訓導德昌于府學中。至則屏騶從,角巾野服,同跨蹇出南門外,盤桓佛寺中論學,至暮而返。其在今日,則萬萬無舍車而騎者,若大老為此,人必以失體誚之矣。
(明·顧起元《客座贅語》)

□耕齋點評
明嘉靖年間的工部尚書劉麟,死后謚清惠,世稱劉清惠公。劉麟祖籍江西,好讀書有才華,與顧璘、徐禎卿稱“江東三才子”。劉麟為官十分清正,在刑部任職時,曾重審冤獄,平反三百九十余人。后來被提拔到紹興當知府,因不愿巴結宦官劉瑾,竟被撤職為民。直到劉瑾被誅,劉麟才被重新起用,不久升任僉都御史,相當于中央監察機構的四、五把手。劉麟因罷官時曾寓居湖州,喜歡吳興山水,故那年父親去世,劉麟奉父柩歸葬,自己也結廬住在了那里。
劉麟“丁憂”鄉居期間,進出都穿喪服騎毛驢。當地一些官僚不知情,出行時前面騎馬開道的侍從誤將劉麟當作草民,便大聲喝斥叫他避讓。恰巧劉麟是個火爆脾氣,往往聲色俱厲訓得那些官員愧疚而去。作為前輩,劉麟鄉居時的簡樸平易就是這樣的。不單單住在鄉間如此,當官時,劉麟和陪都南京的兩位尚書湛甘泉、霍渭崖,經常一起去府學中拜訪訓導鄧德昌。到那里后,他們摒棄隨從,換上書生便服,一同騎驢出南門外,到佛寺中談禪論學,直到傍晚才歸來。《客座贅語》的作者顧起元感嘆:放到今天,則萬萬不可能有放棄車轎而騎驢的官員了,且如果達官大佬這樣做,人們肯定要以失體統沒體面而譏笑他們。
說來這也難怪。驢子耳長體瘦,樣貌不如馬匹高俊,中原馬少驢多,馬貴驢賤,所以古代只有達官貴人才騎馬乘轎,平民最多只能騎驢。傳說李白曾酒醉騎驢經華陰,被縣官捉住審問,李白說:“天子殿前尚容走馬,華陰縣里不得騎驢?”縣官得知其是皇上欣賞的大詩人,這才放了李白。
這種現象何止古代,放到今朝,不堪之情或許更甚。吾浙雜文界有位前輩曾在省府任廳級高干,此公一心著述,不修衣著,步行上班,就屢被門警盤查阻攔。
明末宋應星在其《風俗議》中就指出:大凡在承平之世,人心寧儉而不愿奢,但一旦風氣敗壞,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有錢者奢侈日甚,而負債窮人,亦思華服盛筵而效之,至稱貸無門。”
人有物質和精神兩種追求,劉麟們居官“簡易”,是因為他們“論學”終日,有自己的精神向往。而精神生活豐富高尚的人,為官也常清正。劉麟活了八十七歲,致仕家居三十余年,史載其“晚好樓居,力不能構,懸籃輿于梁,曲臥其中,名曰神樓。文征明繪圖遺之”。一個尚書,退休后連兩層樓也造不起,劉麟之清廉,看來并非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