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

燕思雯

今天是第一節世界攝影史課，同學們知道通常情況下老師會點名，所以座無虛席，乖乖坐在那里等著老師來上課。這時，老薛踏進教室，振臂高呼：“先回答我，攝影是什么？”對于本科大三的學生來講，這個問題不禁讓大家迅速腦補，把自己所學的攝影知識盡可能想得全面一點以便回答，有人說：“攝影是記錄；攝影是用來回憶的東西；攝影是描繪光……”在大家苦惱自己該如何回答“攝影是什么”這個問題的時候，劉圓圓站起來，慢慢地說：“我覺得，攝影是一種語言。”我頓時為這個回答所震驚，在大家都還對攝影沒有太多理解和認知的學習階段，沒有什么其他的答案比這個更貼切了，這句答案更像“真理”一樣在我之后對攝影的理解上越來越多次地被告知，也讓我至今都難以忘記那節課上的她，劉圓圓，我的大學本科四年同學。

本科畢業后，劉圓圓決定出國留學，繼續學習攝影專業，我覺得，她在新媒體和當代藝術多元化的大浪潮下，還能堅持單純攝影語言的學習和創作，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另外，她選擇去羅切斯特這樣的小城市讀書，是柯達創始人喬治·伊士曼（GeorgeEastman）的家，這對她來說也許是某種情懷，我不得而知。

我們看到的這組作品是劉圓圓到美國之后創作的，拍攝了大概一年左右，呈現給我們的是一種小品式的冷幽默片段故事，有的照片看上去會很難理解，有的看上去會忍俊不禁，有的卻有一種淡淡的憂傷。而她最初的想法并非如此，初到美國的她，想拍攝一組立足于東方文化和中國傳統文化相關的事物，但在與外國人談論自己的想法時卻表述不清，他們并不理解她想表達的意圖，即使聽懂了也多數是誤讀，甚至是誤解。當然，這不排除語言上的交流障礙，但最重要的是她覺得這是無法抗拒的、文化上帶來的差異。這些內容也無法互相翻譯，如道教、禪宗等東方哲學、古代文言文等，即使將這些內容直接翻譯成英文，懂英語的人還未必真正理解這些含義，就像我們不怎么理解美國俚語為什么就是這么搭配一樣，難免存在相互理解上和翻譯上的誤差。

劉圓圓想將這種感受用她最熟悉的另一種語言——攝影——表達出來。她開始搜索自己頭腦中的記憶符號，把它們轉換成視覺語言，用影像加以記錄，類似于“荒誕”的行為和心景。拍攝過程中她給自己設定了許多障礙：用頭繩將枯葉重新綁回樹枝上、將花倒栽在花盆里澆水、用梳子去梳滿是發夾的頭發、用全是漏洞的吸管喝杯子里的水、用保鮮膜把自己封在浴缸里、用棉紙擦拭玻璃另一側永遠擦不掉的水珠……劉圓圓用這些看似笨拙卻無法找到出口的行為，象征內心明知故問、自欺欺人的自我掙扎，借以表達自己因無法抗拒的差異帶來的糾結，以及無力解決的糾結困頓之感。

我認識的她，是一個并不喜歡表演的人，她以往拍攝的作品以風景和景觀為主，很少出現人物，她覺得人在圖片中出現，反而會帶來某種雜亂和繁瑣。而這次，她將自己貫穿于整個作品之中，以用一種“半自拍”的方式表演，對她來說是一種跳躍了。但整組作品中仍然延續了她以往的拍攝風格，有一些是單純的風景、有一些是有生命特征的動植物。即使她自己出現在畫面中也不表露她的面部，她在有意弱化自己的存在，只是以自身為媒介和導體來傳遞信息。她把自己比喻成谷歌翻譯器，每一張照片就是翻譯出來的只言片語。在我看來，倒有幾分“表現主義”攝影的意味。其實，這組作品的英文名是Untranslatable直譯過來是不可翻譯的、不宜譯的，常特指中西文化的差異導致的不可譯性。而她卻偏偏翻譯成“無法抗拒”，由一個英文的形容詞，變成了一個中文意境下的動詞，加入了個人對整個過程的強烈感受，這或許就是她所想表達的，也或許只是她閉口不答，而是向觀者拋出問題：無法抗拒的到底是什么？你這樣做的話會是什么樣？之后便讓我們去自行尋找答案了。比如，她把一個在塑料袋中的魚放置在海水中。這只魚可以在大海里暢游，卻偏偏只能在塑料袋里面碰壁。不禁讓我們反喻到自己：是我們不想在大海里暢游？還是我們明明知道在有限空間的塑料袋里面游卻不想出來？她借這樣一個小的場景，表現自身內部、自己與他人、自己與文化之間的關系，表達一種彼此排斥又彼此交融的狀態。她說自己是“裝在套子里的人”，反諷和隱喻當下現實和人的生存狀態，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生活在自己給自己設定的圍城中罷了。伴隨這個主題她還拍攝了視頻、制作了手工攝影書，這本書由一條打印后的相紙多次對折成形，在翻閱的時候需要左右手同時翻看，三個畫面并置出現，互相補充又互相牽制，以表現該主題帶來的某種牽扯不清的關系。

在大多數人看來，攝影并不是什么高明的藝術手段，無非是通過一個叫做相機裝置，代替人眼，捕捉世界，但鐘愛攝影的人，并不會這樣輕視它。攝影擁有自己獨立的語言結構，如光圈大小、快門速度、構圖、景別、景深等，這些都可以任意地組合搭配，能構成不同的畫面，進而表述不同的概念和想法。那么，這些基本因素構成了攝影這一語言具有獨特性，區別于其他媒介手段，也給使用它的人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攝影是一種語言。”這或許是劉圓圓從某本書中看到的，也或許是她自己對攝影的感悟。但無論如何，攝影是她認為的一種可以代替語言的一種“語言”，她只是利用攝影的語言以及大眾熟知的符號，表述自己想說的話而已，并且力求能夠表述準確，傳達清楚，這對一個年輕攝影師來說，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