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

張林

父親在世時，房西的那棵老榆樹就很粗壯很高大了，把兩間小磚房襯得孤單而低矮。鳥兒在枝葉間婉轉地歌唱，父親在樹蔭下靜靜地乘涼，構成了一幅充滿詩意的風景。

那棵老榆樹，是父親親手栽下的，父親當然知道這棵老榆樹經歷了多少嚴寒酷暑。可是每當有人問父親那棵榆樹的年紀，他便會帶著幾分神秘道：“沒我歲數大，不過，已成了老榆了。”

房西的老榆樹就干脆叫成了老榆。

枝繁葉茂的老榆很粗壯，一個大人環抱，其雙手的指尖遠夠不到一起，那旁逸斜出的枝干，也有小孩子的腰粗。郁郁蔥蔥的老榆很高大，足有兩層房子那么高，仰望坐落在樹梢的鳥窩，只拳頭大小。

小時候，每當老榆的枝條返青，我就會爬上去，折下細枝杈，揀一段無杈榆樹條攥在手里，雙手反向一擰，使其外皮和細稈分離，把細稈輕輕抽出，用外皮桶兒做成叫叫吹。

老榆的木質柔韌，很適合制作鍬桿、鎬把和筐梁。依稀記得，父親常常立在樹底下，仰起頭反復觀察，一旦看準了，就爬上樹去砍下枝干，用鐮刀削掉旁杈子，放在架子上固定好，用火輕輕燎燎，取直做鍬桿、鎬把或彎成筐梁，風干以備后用。

老榆的枝頭掛滿了淡綠色的榆錢兒，比其他榆樹上的榆錢兒大。榆錢兒是老榆的果實，嫩綠、扁圓，像縮小版的銅錢。

據父親講，生活困頓的時候，滿樹碩大的榆錢兒確也曾幫助家人度過難關。父親曾爬上老榆，騎在粗大的枝干上，一筐筐地捋下榆錢兒，回屋把榆錢兒洗凈，摻進一點米面，煮成榆錢兒粥。榆錢兒粥雖說不怎么好喝，但當時也能填飽肚子。

我沒有喝過榆錢兒粥的心酸記憶，只記得兒時經常猴子似的爬上房西的那棵老榆，伸開小手，一把一把地捋下榆錢兒往嘴里塞。爬到樹上的我折下繁茂的枝杈，扔給等在樹下的小伙伴，樹枝隨著身體搖晃著，榆錢兒雪花般從空中飄落，散發著絲絲的甜潤。爬下樹，我也會手持掛滿榆錢兒的枝杈，坐在院子里慢慢地享用，感覺榆錢兒滑溜溜，甜絲絲的。榆錢兒其實并不好吃，但當時的孩子實在沒什么零食，榆錢兒無疑也就成了美食。

炎熱的夏季，我總能見到退休在家的父親坐在老榆下消暑納涼。一些鄉鄰也會湊到樹蔭下聊天或是打撲克，父老鄉親們的開心快樂都收進了老榆那深深的皺紋里。

老榆樹下，父親給我講過他給人家放豬、背柴（因為背不動柴沒少挨踢）的經歷，講他參加三大戰役和赴朝作戰九死一生的光輝事跡，也給我娓娓講述我們家族的諸多人和事。而老榆見證了這一切！

歲月滄桑，世事變遷；物是人非，欲語淚流。父親已不在了，然而房西的這棵老榆還健在。

離開出生地幾十年了，腦海里關于故鄉的許多記憶都有些模糊了，可老榆的影像卻仍舊十分清晰。一想到故鄉，就呈現出老榆的影像，閃現出一段段有父親有老榆相伴的美好時光。

又是一季榆錢兒香，老榆，你還好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