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河
[賞析]
李煜,五代時南唐國主,世稱李后主。這首詞是李煜降宋之后所作,借以表達他的亡國哀思。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無言”而又“獨上”,使人看到一個孑然一身、“斯人獨憔悴”的孤影。“西樓”,是斯人對景傷懷之處。由“無言獨上西樓”的描寫,已可想見其人處境之孤寂、心境之蕭索。俞平伯先生指出:“六字之中,已攝盡凄婉之神。”(《讀詞偶得》)首句為整首詞所寫之景、所抒之情染上一層凄涼暗淡的底色。“月如鉤”,點明時間是夜晚。
連月也不是圓月,而是殘缺之月。這是仰望之景、天空之景,是使人愁上添愁之景。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點明季節是秋天。這是俯視之景、地面之景,是使人愁而更愁之景。“寂寞”與首句的“無言”“獨上”相應。“寂寞”者,非梧桐深院,乃人也;被“鎖”者,非“清秋”,亦人也。人間秋色,無所不在,如何能“鎖”住?這一個“鎖”字,是傳神之筆,是詞中人“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人間詞話》)所產生的主觀印象。被鎖于深院之人,悲愁無盡,只有“清秋”相對,怎能不深感寂寞?
上闋三句,首句寫出詞中人“獨上西樓”的孑然身影,二、三句摹畫其人所見樓外之景。孤獨的身影融于凄清的景色中,寂寞哀愁之情一句更甚一句。殘月的清光照著梧桐的疏影,寂寞庭院,重門緊鎖,寫的全是詞中人的眼中之景,一切無不籠上冷落凄清的濃郁色彩。這里雖未出現“愁”字,但不言愁而愁自見,下面所要表達的離愁已呼之欲出。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因“絲”與“思”諧音,以絲喻相思、愁思在古典詩詞中常見。這里暗用絲做喻體,卻更深一層,翻出新意。這三句是說,離愁之縈繞心頭,如絲之千頭萬緒,但絲還可以用快刀斬斷,而離愁卻無法割斷,亂絲還可以理順,而離愁卻愈理愈亂。以千絲萬縷之無法剪斷,無法理出頭緒,形容愁思之紛繁和難解,比單純諧音取義更勝一籌。只有對離愁確有體驗、深有感受的人,才能將離愁說得如此真切,如此深刻。
“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一番”,即一種。這是一句不借助比喻的白描,似乎并沒有說清離愁到底是什么滋味,卻道出對“離愁”的滋味講不出、說不清的極其復雜、極其微妙的真實感受。此句飽含辛酸,是極沉痛的傷心語。
下闋四句,點破題旨,直抒離愁。
人們往往聯系李煜身經亡國之痛的遭遇來評析這首詞。如黃昇先生指出:“此詞最凄婉,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唐宋諸賢絕妙詞選》)這首詞之所以成為千古傳誦的名篇,是由于它對“離愁”所做的真切、深刻的描寫。詩人把抽象的難以言狀的“離愁”寫得很形象,道出一種非常深切的人生感受。以“剪不斷,理還亂”為喻,是形象地描繪離愁的絕妙之筆。結尾一句寫離愁“別是一番滋味”,也是絕妙之筆。即說不出是一種什么滋味,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而這正是真正經歷離愁之苦的人最為真切的體驗。這首詞寫情極其深切而自然,語言樸素如同白話,毫無雕琢痕跡,這既出于詞人的才華,更是其真情所致。
詞中的語句常為后人所用。“剪不斷,理還亂”,現在用來形容人內心的煩亂,或形容某些事難以處理解決。現在人們常說“別有滋味”“別有一番滋味”,即由“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而來,用來形容只有自己內心知曉的那種難以言說的感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