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咖啡店（一）

yo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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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糖咖啡店開在離我家不遠的路口轉角，店門口擺著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每天的推薦飲品和甜點，玻璃門上貼著一只長著八條尾巴的貓形粘紙。說實話，白糖咖啡店真是一間很小的咖啡店，一點兒都不起眼，所以我以前都沒有留心過這家店，直到初三開學之后。

升入初三后，每周二和周四，我都要去參加數學補習班。雖然無論怎么補我的數學成績都還在及格線上徘徊，但是，我喜歡周二和周四，因為這兩天我不用放學后立刻回家，我可以理所當然地在白糖咖啡店度過補習前的一整個小時。

所以我每個星期都會來這里兩次，用吃晚餐的錢買一杯咖啡，有時候是拿鐵，有時候是摩卡，然后餓著肚子去補習班。其實我根本不懂咖啡，也不喜歡咖啡的味道，只是覺得在這樣漂亮的地方不點一杯漂亮的咖啡是不合時宜的。

開咖啡店的是一個愛笑的姐姐，留著一頭及腰的長發，這美麗的長發有時候被一條手帕束成一條辮子，有時候被兩根筷子盤在頭頂，有時候就那么隨隨意意地披散著，有一種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

我最喜歡的，是角落里靠窗的那個位子，透過窗戶的玻璃，可以看到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大概因為我頻繁出現，并且總是一言不發地坐在同一個位子上，咖啡店的姐姐好像是認識了我，每次我推門進去，她都會說：“來了啊！”再后來，她會在端咖啡給我的時候送給我免費的餅干。她的笑軟軟的，她還會小聲對我說：“今天的餅干里有杏仁脆片哦！”

直到有一天，她把咖啡端給我之后，并沒有向往常一樣回吧臺，而是在我對面坐下，扭頭看向我正看著的十字街口，問：“小妹妹，你在傻乎乎地看什么呢？也讓我看一看唄！”說完，扭過頭彎著眼睛對著我笑。

我大窘，雖然沒有鏡子，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已經滿臉通紅了，我囁嚅著回答她：“沒，沒什么，真的沒什么……”

她倒是沒在意我的窘態，伸手捏起一塊餅干吃了起來，邊吃邊問：“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詩琦……”我的目光飄向窗外，我等著的那個人正巧出現，書包掛在一側的肩頭，低頭戴著耳機。我的脖子下意識地帶著腦袋沿著他行走的軌跡轉動。我知道他會從對面走到我這邊，然后轉一個直角再走去另一邊。

“哦——我知道了！”沒想到，她的頭也跟著我的一起轉動著，直到目送那個帥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

我更窘了，趕緊收拾書包，丟了一句“我要去補習了！”然后匆匆逃走。

沒錯，我一直都是這樣的膽小鬼。我不漂亮，不聰明，不出眾，成績普通，毫無特長，沒有朋友。我是一個掉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人，我是那樣的可有可無。但我也有我的秘密，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比如，這個叫作秦明的男生，他是比我高一屆的學長，他剛剛升入省重點的高中部，他是那一年中考的區狀元，他是我從初二下學期開始就偷偷喜歡的人。

我知道她在眼睜睜地看著我落荒而逃，當我跨出門的瞬間，我聽到她在我身后說：“琦琦，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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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周四我沒有去白糖咖啡店，因為各種各樣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我放學后直接去了補習班，路上吃了一碗不加香菜的牛肉面，喝了一杯芋圓奶茶。晚上補習的時候，我的肚子很飽，但仍舊什么都沒聽懂，腦子里盤旋的是今天秦明有沒有照常走過那個路口，而她有沒有坐在我平時坐的位子上，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當我再次出現在白糖咖啡店的時候，她歡快地跟我打招呼：“Hey，琦琦！你上周四怎么沒來？上周四我烤了巧克力香蕉軟曲奇哦！不過今天我烤了提子餅干！你今天喝什么？”

“隨便啊。”第一次，我沒有走向角落的位子，而是在她的吧臺對面坐下。

也是第一次，她遞給我一杯巧克力牛奶。“我覺得你不喜歡喝咖啡，每次都喝不到一半。所以你也不要浪費我的力氣啦！做咖啡是要花心思的，不喜歡喝咖啡的小朋友喝這個就好啦。”

我又大窘，慌忙端起巧克力牛奶喝了一口：“其實是怕晚上睡不著所以才不敢都喝完的……”

她把一碟餅干放到我面前：“你為什么總是一個人來這里呢？你在我這里喝一杯咖啡的錢，足夠你和朋友們出去吃一頓披薩了哦！”

“我……沒有朋友……”

“快看！”

我想要說下去，對著一個陌生的開咖啡店的姐姐，告訴她我討厭我現在枯燥無味的生活，也討厭住在我心里的那個膽小鬼，卻被忽然打斷，她歡快地指向十字路口的方向，我下意識地轉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秦明！他還是那樣慵慵懶懶地將書包搭在一側的肩膀上，一邊聽著耳機里的音樂，一邊從十字路的一個角，走向一個角，再走去另一個角，最后消失在視線里。

“這是你喜歡的男孩子嗎？”她擠著眼睛問我，“很不錯哦！”

“哪有！”我的臉又紅了，“我根本不認識他……”

她伸出手揉了揉我亂亂的短發：“真可愛！”

“啊？”

“我是說，你這樣的年紀，真可愛。”她伸手取了一塊餅干吃，“我在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會喜歡這樣帥氣的男生呢！”

我看了看墻上的鐘，慢慢喝完杯子里的牛奶，跳下吧臺邊的高腳凳：“我要去補習了，這杯牛奶多少錢？”

“不要錢。”她笑笑說，“下次再來哦，說說你的故事給我聽，還可以喝免費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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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里好像沒有故事，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而且，還是一杯冷了的隔夜白開水。在家里，我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回來了？吃飯了”。 而在學校，我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麻煩你讓一下，我要過去”。

說實話，我羨慕那些長相出眾成績優異的同學，他們是上天和老師的寵兒。但我也羨慕那些只會闖禍搗蛋的壞孩子，因為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當他們自己，這也不失為另一種存在感。而我，中規中矩的，高不成低不就，就連說話都不會很大聲；排隊永遠站在中段，或是后排；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答對了沒有喝彩，答不出也沒有關注；和爸媽的關系也是一般，他們很忙，很少和我說話，就更別提什么關切和談心了……我想，如果這世界上真的能買到把自己包起來的殼，我一定會千方百計地買一個回來。endprint

所以我在接下來的每一個周二和周四去白糖咖啡店。因為當我推開門，就會有個人那么甜地笑著對我說：“琦琦你來啦！”當我要走，她又會那么甜地笑著對我說：“琦琦再見，路上小心一點兒哦！”或是“下次再來哦！我給你烤小餅干！”

我重新坐回角落的位子，日復一日地傻傻地等著秦明從我的視線里經過。如果店里沒有別的客人，她也會坐在我對面，笑笑地陪我一起，有時候會跟我聊天。她讓我管她叫白糖，就是白糖咖啡店的白糖。我開始一點點地告訴她我的事情，其實我能說的東西很少，我說的，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但她也不介意，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然后感嘆：“年輕好好哦！”

還是不喜歡喝咖啡，但我也不用再喝咖啡了，因為白糖每次都會給我喝溫熱的牛奶，或是熬得細密的紅豆湯，上面撒一小匙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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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待久了，越來越覺得白糖是一個像神仙一樣的人。

她很漂亮。她的漂亮是那種親切的，毫不張揚的漂亮。無論是眼眸里溫柔的神色，或是嘴角邊隱隱的微笑，還是手心里暖暖的溫度，都無處不在表達著她的漂亮。

她很能干。我從來都沒有在白糖咖啡店里看到別的工作人員，只有她自己。她自己做咖啡，自己烤餅干，自己烘蛋糕。我還看過她自己修理廚房的水龍頭和門框的把手。

她很聰明。和她熟了之后，我偶爾會在咖啡店里寫作業，遇到不會的題目，無論是數學、英語，還是物理、化學，她好像都會！而且都能條理清楚地講給我聽！

她很神秘。除了知道她不是本地人，知道她比我大一些之外，對于她的一切我都一無所知。我問過她從哪里來，為什么會在這里開一家咖啡店，會不會在這里定居生活結婚生子。她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我，只是笑瞇瞇地揉我的頭發，說：“你這個小小的腦袋里不想著怎么好好學習，都裝著什么亂七八糟的怪念頭啊！”

在認識她之后，我無數次幻想，如果我是像白糖一樣的人，那該有多好！再看看鏡子里的自己，小鼻子小眼睛，短短亂亂的頭發，怎么看都是平凡無奇的一張臉。

有一天白糖問我：“琦琦，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不是應該三五成群的嗎？你為什么不帶朋友們一起來玩兒？”

我想，她是不會理解我這種“沒有朋友的人”是什么心情的。我問她：“你是想讓我幫你多帶點兒生意嗎？”

她彎著眼睛笑著揉我的頭發：“姐姐還不缺你們這些小屁孩兒的生意！你自己說，在你身上我能賺到錢嗎？”

我承認，在我反問她的時候，我的心里有點兒五味雜陳的滋味。權且不說我沒有朋友，如果有，我把朋友帶來見她，她是不是也會對別人那樣甜甜地笑？給她們喝溫熱的牛奶和甜蜜的紅豆湯？而當她揉著我的頭發說話的時候，我的心里又有一點兒無地自容的不安，她對我這么好，我憑什么希望她不要和別人做朋友呢？她這樣美好的人，不是應該有很多很多朋友才對嗎？

我喜歡白糖，非常非常喜歡她。認識她之后，她成了我心里除了秦明之外的另一個秘密。

（未完待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