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玲琍
我從事的是一份特殊的職業,面對的是一群特殊的孩子。選擇了特殊教育,就注定了我的教學生涯很難有桃李滿天下的成就感,甚至會被社會上一些不理解的人瞧不起。可是,從我踏上三尺講臺的那一刻起,我就把自己的一生與黨的特殊教育事業連在了一起,把自己的一生與我的聽力障礙學生們融在了一起。
1991年,從南京特殊師范學校畢業后,我來到了衡陽市特殊教育學校。盡管之前已經有了足夠的思想準備,但眼前的現實,還是讓我猶豫了:這里既沒有高大寬敞的教學樓,也沒有現代化的教學設備,教室里不時傳來混濁、嘶啞的“嗷嗷”怪叫聲,路上不時有孩子向我亂舞著雙手,有的孩子躲在一旁看著我傻笑……看到這些場景,我有些后悔自己的選擇。但是一想到這群身有殘疾的孩子,他們本該像健全孩子一樣有著快樂的童年,本該比健全孩子更需要老師的關心和愛護,而此時,他們卻是多么的無助。作為一名正規特殊師范學校畢業的老師,學的就是這個專業,如果我都不愿留下來,那么,還有誰能幫助這些孩子?在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后,孩子們可憐而無助的眼神,讓我選擇了留下。這一留,就是25年。
對于長期生活在無聲世界的聾啞孩子來說,學說話真是太難了。學校開設了聽覺言語康復訓練班,特殊教育人士都知道,這類訓練班需要付出大量的時間和努力,收效卻很緩慢,家長又往往寄予厚望。我主動請纓來帶這個班。第一期只有7個孩子,大的8歲,小的才兩歲多,其中還有幾個孩子有智障,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有的甚至經常自虐,用頭撞墻。與其說是在當老師,不如說是在做保姆、當保安。我的課一半是腦力活,一半是體力活,一個普通的發音,常常要教幾十遍、甚至幾百遍,一整天可能就只教一個字。為幫助學生發準音,我會反復把嘴唇貼近孩子的手背,讓孩子感受氣流變化,甚至會讓孩子的小手伸進自己的嘴里,觸摸發音的位置。每天下班,聲音嘶啞,喉嚨腫痛。辛苦終有回報,幾年后,這個班先后有10個孩子開口說話了,進入普通學校就讀。
25年的特殊學校工作,我當了25年的班主任。已記不清多少次帶著患病的學生去看病;記不清多少次自己掏錢為學生購買生活和學習用品;記不清多少個節假日陪伴在這些孩子身邊。班上有個叫云亮的男孩,調皮搗蛋,性格倔強,不愿與我溝通。一個雨夜,生活老師打來電話,說他肚子疼痛不已。我掛斷電話就往學校跑,由于下雨路滑,摔了一跤,衣服也劃破了。此時,疼痛已拋在腦后,唯一想的就是,盡快送云亮去醫院。經診斷,他得了“急性腸炎”。接下來幾天,我白天上班,中午去醫院送湯送飯,晚上陪護在病床前。出院后,每天晚上,我都去學校給他補課,還給他帶營養餐。終于,小云亮肯接納我了,還對我豎起了大拇指,期中考試也獲得了好成績。
1998年,我擔任實驗班的班主任,教語文。這個班9年的課程要用7年來完成,教學任務重,工作特別忙,我已經有1個多月沒有回家去看望母親了。10月28日下午,剛滿50歲的母親突發腦溢血倒下了!接到消息時,我手頭還剩最后一節課。為了不落下課程,我懷著僥幸,強忍著焦灼,堅持把那節課上完,才趕到醫院。可母親已經深度昏迷,直到母親去世,我也沒能和她說上一句話。以前,總以為母親還算年輕,總以工作忙為借口,很少去看望她,很少陪她說話聊天。可如今,子欲孝而親不待。每想到此,內心深處是無盡的愧疚,但求母親在天堂能理解和原諒我的不孝。
2005年,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生活總是給人太多的磨難。兒子8個月大時,被診斷患有先天性神經性耳聾。我一個教聾啞學生14年的老師,為了學生32歲才生孩子,兒子竟也有聽力缺陷。殘酷的現實,讓我感覺天都塌了!組織上關心我,校長建議我帶孩子去長沙進行語言康復訓練。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來訓練,我的孩子需要康復訓練,學生們也離不開我,他們也是我的孩子。我能教好他們,也一定能教好自己的孩子!擦干眼淚,我又回到了課堂,白天帶好每一個學生,回家后再對兒子進行發音訓練,同時又把經驗用到學校教學上。堅持不懈的訓練后,我的兒子終于能正常發音說話了。“上帝給我關了一扇門,卻給我打開了一扇窗。”如果不是我當初選擇了特教專業,兒子也不可能康復得這么好,也不可能創造“鐵樹開花”的奇跡,真的很慶幸自己當年的選擇。
小湘湘也是這樣一個“創造奇跡”的孩子。雖然8歲才來接受康復訓練,但我并沒有放棄。剛開始說話的時候,她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聾啞音”。經過訓練,慢慢地,她的發音清楚了很多。如今小湘湘17歲了,不僅成功走出了無聲世界,還進入由中國殘疾人藝術團團長、舞蹈《千手觀音》的領舞邰麗華創辦的舞蹈學校,成了一名舞蹈演員。這些年,我一共教了80多名學生,有20多人考上了大學,其中還不乏天津理工大學、長春大學這樣的知名院校,有的做了理發師,有的做了設計師,更讓我驕傲的是有一個學生畢業后回到特校當了老師……他們靠自己的雙手和智慧自食其力,為社會作出了一份貢獻。他們跟正常人一樣工作、生活、結婚、生子,擁有美好的家庭。每每看到這些,我是多么的欣慰,又是多么的幸福!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作為一名特殊教師,愛學生是我的良知與職責;作為一名共產黨員,愛崗位是我的使命與擔當。在特殊教育這個崗位上,我找到了人生的價值和生命的意義。25年來,我一直堅守著最初的選擇,無怨無悔。我將繼續用愛照亮聽障學生前進的道路,用愛溫暖聽障學生成長的心靈!
(作者系衡陽市特殊教育學校聽覺言語康復教師、湖南省優秀共產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