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尤可貴

張勇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曹雪芹在《紅樓夢》的開篇就給自己做了定位——癡人。正是由于老先生的癡，“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癡出了中國文學史上的一部巔峰之作。

臺灣財經前輩汪彝定先生常念“慧女不如癡男”，如果剔除性別眼光，也是對真正癡人最好的注解。慧易成事，但難成大事；癡似呆拙，但孜孜不倦，終能成就不凡的業績。

劉邦攻下咸陽后，將官們紛紛趁亂掠取金銀。蕭何也在抓緊時間尋找，他找的卻不是金銀，而是秦朝史官留下的律令圖書。人們嘲笑他是個書呆子，那些不頂吃不頂穿的破書能有什么用？不久，沛公被封為漢王，對秦地一無所知。就在一籌莫展時，蕭何站出來，有條不紊地為劉邦詳細解答所有難題，而他口中的答案，均來自他收藏的那些前朝律令圖書。蕭何很快被任命為丞相，得到了劉邦的重用，而那些只忙著搶金銀的人只能垂涎艷羨了。

有一次，饑腸轆轆的貝多芬來到飯館準備用餐。等菜的間隙，他腦中閃過音樂的火花，趕緊拿起菜單，在背面快速地記錄起來。服務員不忍心去打擾他，等了一個小時之后才忍不住問：“先生，上菜嗎？”貝多芬如剛從夢中驚醒一般，馬上從口袋里掏出錢結賬。服務員驚訝道：“先生，您還沒吃呢！”“不，我已經吃過了?！必惗喾腋韭牪贿M服務員的一再解釋，他執意付過錢后，抓起寫滿音符的菜單沖出了飯館。

美國航空動力學大師馮·卡門也做過一件“癡事”：夜已深了，他和助手仍在緊張地運算力學方程式。助手猛地想起回家的電車只剩最后一班了，便急匆匆地朝車站趕去?？ㄩT的腦子仍在運算中，于是糊里糊涂地也跟著助手來到車站。此時他忽然來了靈感，什么也顧不得，立即趴在即將開動的電車車廂上寫起來。售票員大聲催促他離開，因為車馬上就要開走了。然而，沉醉于運算中的卡門無法停下來，他一面發瘋似的繼續推導方程，一面懇求售票員：“請再等一會兒！”這組寫在電車車廂上的公式，就是后來著名的“紊流的力學相似原理”理論。這一理論對各種飛行器的成功上天，作出了巨大貢獻。

極度迷戀謂之癡。如果適度地用在正道上，不僅不讓人厭惡，反倒是一種難逢的精神狀態，一種進取的人生境界。你癡癡地圍著一件事轉，轉到黑發變成白發，你就會轉成一個圓心，世界便會圍著你轉。

癡，實在是一種心游萬仞、物我兩忘、情有所鐘、心無旁騖的至高境界。癡的精神，尤其可貴。

【原載2016年5月16日《渤海早報·渤海潮副刊》】

插圖 / 劉邦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