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偉
摘 要:在《麥克白》中,麥克白和班柯兩個人物處處形成了對比和對照的關系,構成了《麥克白》這部戲劇中的善惡二元對立關系。兩人在面對人性欲望時所做的不同倫理選擇深化了麥克白身上的悲劇力量,也代表了莎士比亞及其所代表的16世紀英國社會的倫理觀。
關鍵詞:麥克白 班柯 二元對立 悲劇 倫理
《麥克白》是莎士比亞最短、但也獨具悲劇力量的一部戲劇。在《麥克白》中,莎士比亞以其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創造了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麥克白在戰場上英勇無畏,但在謀殺鄧肯這件事上心存顧慮、難以決斷;而在犯下了一系列的謀殺罪之后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終日。麥克白夫人在躥嗦麥克白犯罪時決然剛強,而在真正實施犯罪以后又受到良心的譴責,在驚恐中死去。這樣的人物性格對比和反差為揭示人在罪惡面前心靈受的震撼和審判是非常深刻的,這真實反映了人性的欲望與脆弱,向我們展示了一幅人性善惡較量的真實畫卷。在這兩個人物之外,莎士比亞還在這部戲劇中創造了一系列其他人物,如國王鄧肯、與麥克白一同建立軍功的班柯、大臣麥克德夫以及國王的兒子和班柯的兒子等等。這些諸多人物,雖然角色地位不如麥克白及麥克白夫人,然而在莎士比亞的筆下他們也是栩栩如生的鮮活形象,展現了人性中的忠、善、和誠等。班柯就是一個看似次要,實則非常重要的人物。他的地位、功勞等與麥克白相似,也被女巫預言其子孫將成為國王。但面對人性中的欲望時,班柯做出了與麥克白完全不同的倫理選擇,成為了劇中忠誠正直的人物代表。從班柯與麥克白的角色對比分析來看,這兩個人物的并置向世人展示了人在欲望前的善惡兩種不同選擇,以及其造成的后果。而從這兩個人的善惡二元對立中,我們可以深刻地洞見莎士比亞的人文主義精神,以及莎士比亞意圖向我們展示的16世紀的倫理道德精神和他心中所向往的人類高貴品質。
一、班柯與歷史的真實
莎士比亞的《麥克白》寫于1599至1606年之間。此悲劇的故事來源于1577年發表的《赫林謝德編年史》。這部編年史里記錄了蘇格蘭國王鄧肯和麥克白的故事。同時,莎士比亞似乎也從這部《赫林謝德編年史》里關于德夫國王的記述中選取了一些情節用于《麥克白》中。為了適應創作的需要,莎士比亞對《赫林謝德編年史》中記述的麥克白故事做了較大改動,如發出預言的三個美貌仙女變成了又老又丑的女巫,年輕的國王鄧肯也變成了遲暮之年的老人。但變動最大的似乎是大將軍班柯在整個事件中的立場。在《赫林謝德編年史》中,對于謀殺鄧肯這件事是這樣記述的:“麥克白和班柯殺死了國王鄧肯,麥克白登基為王”。[1]從這個記述中,我們可以知道在謀殺鄧肯這件事中,班柯是麥克白的幫兇。然而,在戲劇《麥克白》中,班柯化身為忠誠和正義的代表,站在了代表黑暗和邪惡的麥克白的對立面。這樣的處理和安排反映了莎士比亞批判當時宮廷中的罪惡,弘揚正直與善良的人文主義情懷。
二、麥克白與班柯的善惡二元對立
作為一出反映宮廷斗爭的悲劇,《麥克白》的人物塑造完全不遜色于莎士比亞的任何一出悲劇。盡管《麥克白》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最短的,但其中反映的人性豐富和復雜、宮廷陰謀和政治斗爭的激烈殘酷、人物命運的跌宕起伏都是非常出色的。戲劇的主要人物麥克白是一個大將軍,在平息叛亂的戰斗中,他英勇殺敵,即使殺得“尸骸鋪滿原野”也從無懼色。他以他的英勇保衛了國王的統治,這時的麥克白是正義的代表和化身,榮譽、尊崇、地位紛紛降臨在他的身上,此時的他就如同一個耀眼的太陽,綻放著萬丈光芒。然而,在得勝還朝路上遇到的三個女巫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她們做出的麥克白即將成為蘇格蘭國王的預言把他從政治地位上推到了權力的制高點,但從道德上卻墮入到了萬丈深淵。女巫的預言點燃了他心底隱藏的欲望,以前從未想過或不敢想的東西,如今借助著“神巫”之言變得堂而皇之,罪惡的欲望也因為有了“命運”的名義而膨脹。而此時,麥克白夫人就如同伊甸園中誘惑亞當吃下禁果的夏娃,誘惑躥嗦麥克白犯下了殺死表兄鄧肯、篡奪國王之位的滔天大罪。篡位后的麥克白,如愿登上了國王的寶座,可是他心中的理性、正義和道德感卻使他受到審判。坐在國王的寶座上,他卻感到“穿著一件偷來的外衣”,從精神上和道德上他已經完全淪落到了兇手和盜賊的境地。麥克白并不是一個天生的惡徒,作為尊貴國王的表弟、作為蘇格蘭貴族中的一員,他所受到的教育要求他具有忠誠、正義的品質。因此,在犯罪以后他焦慮不安,無法入眠。可是為了鞏固他的王位,不讓別人發現他犯下的罪惡,他繼續揮動殺戮的刀劍,殺死了班柯以及其他的很多人。他在罪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后終于落得被斬殺的下場。
在《麥克白》中,班柯的人物塑造似乎處處都被放到了麥克白的對立面,兩個人物被并置,相互指涉、相互參照,構成了善惡二元沖突的張力。在劇中,班柯與麥克白一樣,同為軍中大將,兩人都在戰場上立下了赫赫功勛。在下級士兵的眼里,“他們就像兩尊巨炮,裝滿著雙倍火力的炮彈,愈發愈猛,向敵人射擊。”在國王鄧肯看來,班柯的功勞與麥克白相當:“尊貴的班柯,你的功勞也不在他之下,讓我把你擁抱在我的心頭”。[2]從這些描述中我們可以知道,班柯與麥克白都立下了重要的戰功。然而,在麥克白得到封賞和嘉獎的同時,劇中并沒有提到班柯得到了任何的封賞。在這樣不公平的待遇面前,班柯并沒有心生妒忌、考慮用不正當的手段得到榮華富貴。反而,在他們得勝還朝途中,當他們遇到了女巫,聽到了即將得到顯赫命運的預言之后,班柯還勸誡麥克白不要輕信魔鬼的話語。女巫對麥克白預言他將成為考特爵士和未來的君王,對班柯則預言他的地位將超過麥克白,并且子孫將成為君王。對于女巫的預言,麥克白在他即將成為考特爵士的預言實現后,選擇了完全相信。而班柯卻有清醒的意志,他沒有被女巫的話語所蒙蔽。當麥克白把女巫稱作“神巫”的時候,班柯把她們稱為“魔鬼”,并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女巫話里的陷阱:“魔鬼為了要陷害我們起見,往往故意向我們說真話,在小的事情上取得我們的信任,然后在重要的關頭我們便會墮入他的圈套。”從班柯的話語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忠誠、正義的人物形象。而與他相對的麥克白,則聽從了自身欲望的驅使,逐步走向了墮落的深淵。在麥克白的城堡,當麥克白打算謀殺國王鄧肯之前,麥克白曾試圖誘惑班柯加入他罪惡的行列,但遭到了班柯的拒絕:
麥克白:您聽從了我的話,包您有一筆富貴到手。
班柯:為了覬覦富貴而喪失榮譽的事,我是不干的;要是您有什么見教,只要不毀壞我的清白的忠誠,我都愿意接受。
班柯的這席話暗示著他已經窺見麥克白的心思和即將到來的殺戮陰謀。作為一個戰場上能征善戰的大將,班柯不僅勇敢、忠誠,并且對人性有著深刻的認識和了解。他知道女巫的話點燃了麥克白心中的欲望,在拒絕與麥克白同謀的同時,他已預知了麥克白下一步的舉動。在陪伴鄧肯住在麥克白城堡的那一夜,他在謀殺前已預感到即將發生的慘劇,因此囑咐他的兒子弗里恩斯拿好他的劍。在麥克白陰謀得逞即將登上王位之時,班柯有一段獨白:“你現在已如愿以償了:國王、考特、葛萊斯密,一切符合女巫們的預言;你得到這種富貴的手段恐怕不大正當。”盡管班柯與麥克白有戰場上的生死情誼,但在班柯心里,忠誠和正義永遠大于這種個人情誼。班柯的這一高貴品質也是麥克白深深知道的,因此,當麥克白登上王位以后,他始終畏懼班柯,他覺得班柯“高貴的天性中有一種使我生畏的東西;”他畏懼班柯的“敢作敢為”、“無畏的精神”以及“深沉的智慮”,因此班柯的存在讓他覺得惴惴不安。在所有的人中,他怕的只有班柯。
三、麥克白與班柯的善惡二元對立中體現的悲劇倫理特質
作為一出悲劇,《麥克白》有足夠引起我們同情和悲傷的特質,否則它就不能夠成其為一出悲劇。[3]在這部戲劇中,引發觀眾、讀者產生憐憫、同情等情感,使觀眾和讀者深深嘆息、為之扼腕的就是麥克白的墮落。作為一個功勛卓著的大將軍,麥克白本來具有令人羨慕和向往的地位和榮耀。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一個天生的壞人,一個如同莎士比亞在其他戲劇中塑造的如伊阿古那樣的奸佞之人。麥克白有清晰的善惡觀念和良知,這導致他在犯下謀殺鄧肯的罪行之后惴惴不安,遭受良心的折磨。麥克白的良知和道德觀是造成本劇悲劇性的主要方面,因為,一個壞人遭受懲罰是不能引起觀眾的悲傷和憐憫的;[3]而像麥克白這樣,受到自身欲望的左右而從一個忠誠正義的將軍墮落成一個殺人惡魔,才足以顯現出他的悲劇性。而班柯的存在及與麥克白的并置更加劇了麥克白身上所體現出來的悲劇特質。莎士比亞似乎存心處處都把班柯放在了麥克白的對立面,把他作為了麥克白在倫理道德上對照。從班柯的身上,我們看到了人在同樣的地位、同樣的處境下面對同樣的誘惑所做出的不同選擇以及所帶來的不同結果。面對人性深處的欲望,麥克白選擇了屈從自己的欲望,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不擇手段;但班柯在這樣的欲望面前保持了清醒的頭腦,拒絕了欲望的誘惑。他倆的二元對立,體現了莎士比亞時代的倫理價值觀,也體現了莎士比亞和他所代表的社會所認同的倫理選擇,以及違背這種倫理選擇所帶來的悲劇性結果。
麥克白是悲劇的,他的悲劇之處就在于他心中的倫理道德觀念從不曾泯滅。他在自己的家中殺害鄧肯,犯下了臣子對國王不忠之罪,也犯下了和基督教中該隱殺死亞伯一樣的罪行;為了嫁禍于人,他殺死了國王的侍衛;為了掩蓋罪行,他又殺死了班柯。然而,在這重重罪行之后,我們可以發現,殺死那么多的人,犯下如此深重的罪惡并非麥克白在一開始就預料得到。作為一個馳騁疆場、英勇神武的將軍,麥克白并沒有表現出在政治上的精于算計以及深沉的心機。相反,他在弒君奪位這件事上表現出來的決心、意志力和執行力遠遠不及作為女流之輩的麥克白夫人。他憑一時的欲望驅使,弒君奪位,但表面上登上王位的他實際已經被他內心深處的倫理道德觀所打敗,他焦慮、失眠、行為舉止失常,但為了掩蓋罪行不得不在罪惡的路上越行越遠。他是一個徹底的失敗者,從他身上,讀者和觀眾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時錯誤的倫理選擇可以帶來的嚴重后果。與麥克白相反,班柯在同樣的欲望誘惑面前堅持了自己的道德觀,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在聽到女巫的話后,班柯不為所動,在麥克白試圖邀請班柯一起弒君奪位時,班柯也嚴詞拒絕。然而,這樣一個嚴守道德倫理底線的人卻真正實現了女巫所做的他的“子孫將君臨一國”的預言。這樣的諷刺,更加重了麥克白一心奪位這件事的悲劇色彩,也彰顯出莎士比亞抨擊人性中的惡和不正當的欲望,贊頌人性中的高貴、忠誠、和善良的人文主義思想。
四、結語
《麥克白》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悲劇色彩最濃重的一部。其深重的悲劇色彩就來自于倫理的力量在人性中扮演的角色。在這部戲劇中,通過麥克白與班柯在欲望的誘惑前所做的不同選擇,莎士比亞向讀者和觀眾展示了善惡的不同選擇帶來的迥異人生處境。16世紀的英國正處于文藝復興的鼎盛時期,人文主義的人性與中世紀的神性的思想交鋒也正處于激烈狀態。在這部戲劇中,莎士比亞通過塑造遵從“神巫”之言的麥克白和遵從人性中善惡倫理觀念的班柯的二元對立,巧妙地向世人展示了人性中的倫理道德大過虛假的上天的意旨,只有遵循道德人倫才真正順應天道這一思想。從麥克白的悲劇給讀者和觀眾帶來的巨大心靈震撼中,莎士比亞成功地表達了他和他所代表的社會所倡導的倫理價值觀。
注釋
① Holinshed, Raphael. Macbeth Navigator: Excerpts from Holinshed's Chronicles, Volume V: Scotland. http://www.shakespeare-navigators.com/macbeth/Holinshed/index.html
② 威廉·莎士比亞.麥克白[A]//莎士比亞全集,vol.3[M].朱生豪,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本文《麥克白》引文皆出自該書, 不再一一作注。
③ 談瀛洲,陸谷孫.麥克白的現代主義解讀[J]..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2):78-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