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建波
從容面對
文/毛建波

毛建波
中國美術學院人文藝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粗略算來,從《中國畫畫刊》前身《中國花鳥畫》算起,我與該雜志結緣已久,為《兩面三刀》欄目也寫過多篇短文,但9月10日欄目主持是吾女史將新一期論題發來時,我還是怦然心驚,怎么以往輕松如同漫談式的論題,突然變成了高大上的研究學術課題。論題大意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與反腐(去禮品)的形勢下,對于中國畫的“供給側”(市場)與中國畫本身有何影響以及如何應對?
對于不太關心政治更不熟悉經濟學的絕大多數畫家來說,很有必要先普及下何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好在百度百科關于這一專有名詞的解釋不算太長,就不避抄襲之嫌抄錄于下: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旨在調整經濟結構,使要素實現最優配置,提升經濟增長的質量和數量。需求側有投資、消費、出口三駕馬車,供給側則有勞動力、土地、資本、創新四大要素。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就是從提高供給質量出發,用改革的辦法推進結構調整,矯正要素配置扭曲,擴大有效供給,提高供給結構對需求變化的適應性和靈活性,提高全要素生產率,更好滿足廣大人民群眾的需要,促進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就是用增量改革促存量調整,在增加投資過程中優化投資結構、產業結構開源疏流,在經濟可持續高速增長的基礎上實現經濟可持續發展與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就是優化產權結構,國進民進、政府宏觀調控與民間活力相互促進;就是優化投融資結構,促進資源整合,實現資源優化配置與優化再生;就是優化產業結構、提高產業質量,優化產品結構、提升產品質量;就是優化分配結構,實現公平分配,使消費成為生產力;就是優化流通結構,節省交易成本,提高有效經濟總量;就是優化消費結構,實現消費品不斷升級,不斷提高人民生活品質,實現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

二零一六年一月二十六日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十二次會議,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根本目的是提高社會生產力水平,落實好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

閱讀至此,估計很多畫家除了明白“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對于當前的中國十分重要,連習總書記都強調,但具體怎么回事依然云里霧里。其實前些年有過意思相似但更容易理解的詞匯,就是買方市場與賣方市場。買方市場意味供給大于需求,買方在交易上處于有利地位,有任意選擇商品的主動權,生產者也就是賣方對不斷下降的商品價格無能為力,只好賤賣拋售。為了改變這一惡性循環,所以政府要通過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盡可能地將買方市場轉化成賣方市場,即持續提升商品質量,使商品供不應求,商品價格不斷上漲,賣方從而在交易上處于有利地位。
之前十幾年,中國畫市場完全是賣方市場,雅賄的大量需求,投資(實際上多數是投機)的狂熱,使得書畫作品如皇帝女兒不愁嫁。短短十幾年間,一線畫家的畫價從每幅幾千到每平方尺幾千、幾萬、十幾萬飆升至幾十萬。雖然這是建國幾十年后對傳統文化重新重視的市場補漲,但畢竟驟然而至并且史無前例,大好市場讓畫家本人也一下子無所適從。大量的訂單導致許多畫家來不及數錢,“生意”太好,在一麻袋一麻袋的人民幣前實在無力交貨,曾有尚存職業良心的書畫名家請托高官說項,希望退回企業家預付的訂金,而只要買到名家的書畫在飛速上漲的畫價前,就意味著賺得盆滿缽盈。在財富的誘惑下,更多的畫家抱著不賺白不賺的心態,粗制濫造有之,流水線作業有之,學生代筆有之,在高清印刷品上加筆者有之,以至身為某大企業家的藏家憤然在重金收藏了某范姓“大畫家”許多作品后,發現受騙上當后公布了范某在畫板上流水線式一次畫十幾張一模一樣作品的照片并痛加抨擊。許多二三流的畫家經過粉墨包裝,搖身一變成為“大師”“虎王”“牡丹王”等等,從而如同栽下搖錢樹般地坐收漁利日進萬金。對于書畫家來說,作品不再是“秀才人情紙一張”,也不再是抒發情感的載體,而是遠比人民幣值錢的硬通貨。書畫家自然也成為日夜作業的印鈔機器。
這一現象,可能導致兩種不良后果。對于書畫家來說,能冷靜面對魔幻般的市場者畢竟為數寥寥。多數書畫家沉迷于印鈔式的簡單復制中,消減了進取與自我超越。許多人在名利雙收的藝術游戲中甚至不知自己是誰。第二種后果是作品的歸屬。書畫家的文化創造總希望尋覓知音,民國時老舍能購買齊白石的許多傳世杰作,傅雷可以收藏黃賓虹的大量精品。而當今大畫家的精品價昂如此,一個大學教授一年的收入難以購買一張名家書畫,當然只會被多金而無文者“掠取”,將之視為與房產、股票等同的投資物而放入銀行保險柜。送給官員的書畫更因為來路不正而只能束之高閣,長期不能見光。
近年來,隨著國家反腐倡廉的嚴抓,這一畫壇怪現象伴隨官場現形記而逐步減少,經濟的緊縮導致投機客也望而卻步。一時間,多數畫家的畫價大大縮水,許多人痛呼“狼來了!”。實際上,有自知自明的書畫家應該知道過往的這一段瘋狂的書畫市場,絕對不是正常的、可以持續發展的,而只會將絕大多數書畫家帶向一條死路,簡單地重復自己而不敢突破,如同溫水青蛙漸入死地而不知。雅賄的大規模減少,市場的日趨低落,書畫價格的大幅度盤整,恰好為書畫家提供了休整的良好時機,明確藝術家定位,調整創作心態,回到繪畫本體,認真沉潛練兵,多讀古代典籍,多學古代畫論,借鑒歷代法書名畫的優點,反思自身創作的成敗得失。培本固原,養氣怡身,祛名利之誘惑,離喧囂之濁世。登山臨海,觀云聽濤,以林和靖自許,以陶彭澤相求,找回學習書畫之初心,追問“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尚存幾分?

藝術之塵埃落定,最終就是看作品,與官位高低無關,與名聲大小無關,與作品價格高低無關,甚至與書協美協的職位,與大學的職稱統統無關。除了不懂藝術者或者故作盲聾者,誰會承認這二屆的中國書協主席是當今書壇領軍人物。誰會認為每平方尺幾十萬元的范姓、黃姓“大師”是丹青高手?反之,黃賓虹先生在世時,認可其藝術成就者寥寥無幾,哪怕早負盛名、海上之花旦之一的陸抑非也不知黃氏筆墨之佳,每次他送給黃賓虹先生用過的禿筆,黃賓虹先生為表感謝總是讓他隨便挑一二張畫,而陸抑非先生則總是婉言拒絕。當陸先生也進入晚年,認識到賓翁筆墨之妙時后悔莫及。可想而知,黃賓虹在世時是寂寞的,固然有傅雷、陳叔通、潘天壽等巨眼力挺,但畢竟知音稀少,購者無幾,所以臨終前才會自信又無奈地告訴家人:五十年后才會有人懂!五十年后的今天,傳統中國畫的價值越來越得到重視,對中國畫本體的研究也更加深入,深入傳統,得中國文化精髓,筆墨功夫深厚的黃賓虹先生的作品,成為現代中國畫的標桿。而當初許多大名頭的畫家如今安在?
清人沈宗騫在《芥舟學畫編》中說:“泊沒天真者不可以作畫,外慕紛華者不可以作畫,馳逐聲利者不可以作畫,與世迎合者不可以作畫,志氣墮下者不可以作畫……作畫宜癖,癖則與世俗相左而不得累其雅;作畫宜癡,癡則與世俗相忘而不致傷其雅;作畫宜貧,貧則每乖乎世俗而得以認其雅;作畫宜迂,迂則自遠于世俗而得以全其雅。”我們當然希望國家文化實力重要彰顯者的書畫家們能過上體面的生活,他們應該有較大的畫室安放畫架、畫框,他們應該有足夠的資金實力購買好的繪畫材料,他們應該有充裕的現金養家糊口。但若是“書畫只為稻粱謀”,折損了當年的志向與豪氣,豈是壯夫所為?借著國家經濟進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時期,書畫市場也不可逆轉地進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時期,而且陰雨天氣會成為新常態,有識見的書畫家正好順勢而為,努力進取,脫俗入雅,由技進道,待到垂垂老矣,方可捫心自語,我為藝術獻身,而不是為金錢賣藝。
丙申秋仲木樨開候于湖上養正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