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文/曹增節

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文/曹增節

曹增節

中國美術學院教授、藝術傳播學博士生導師

2016年初，馬云在浙商經濟形勢分析會上說：“我先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今年的經濟形勢很不好，而且會持久的不好；但也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就是大家都不好”。

有人分析過，近二十多年來，中國的書畫市場經歷了三個高峰期。第一個高峰期始于1992年至1995年的上半年結束。這個時期的主要因素是拍賣公司出現，書畫價格成倍遞增，大陸出現首批書畫收藏群體。第二個高峰期從2003年的下半年開始，至2005年上半年。這個時期書畫市場呈現兩個主要特征：一是一線畫家和三四線畫家的作品價格拉開了距離，二是畫派的地域明顯增強，海派、浙派、金陵和長安畫派作品價位大大提升，說明地方經濟與書畫市場密切相關。第三個高峰期自2009年秋季至2011年夏季，2012年開始明顯衰退，2014年進入嚴重蕭條，至今仍在低谷。

書畫市場第一個高峰期中，單幅作品成交額的頂峰標志是百萬元級，第二個時期是千萬元級，第三個時期是億元級。第一個高峰期后的調整期為8年，第二個高峰期為4年，第三個高峰期后，目前已過去5年。

幾乎沒有人相信，書畫市場在未來幾年會有如高峰期性質的回復。首先是，中國進入經濟新常態，比頂峰期降速40%，這樣的狀態將維持多少年，目前不可預測。其次，書畫市場在不正常的市場環境下運營了三十余年，大陸書畫價格已經成世界最高，現當代書畫家的價格甚至超過古代名家。以2010年市場行情計算，中國近現代幾十位一、二線畫家作品的市場價值，已經相當于世界一個中等發達國家全年GDP總量。再次，反腐的持續高壓，畸形（但是有效的）需求大幅降低，市場高端銷售空間大為壓縮，畫廊等中介機構出現大量庫存，產能過剩。

不僅是中國如此，美國也是這樣。美國大都會都要靠出賣原有藏品來度日了。2016年9月，佳士得紐約中國瓷器及工藝品部資深專家瑪格麗特在接受采訪時說：“非常榮幸地接受到大都會的委托，這次大都會釋出的拍品一共是501件中國瓷器，囊括了從高古到明清各時期的陶瓷作品。我們以估價為基線，當然也會考慮到稀有度和藝術性，將其分為兩種出售方式：一種是以傳統的實地拍賣方式進行，計有203件，估價從600美元到90萬美元不等；另一種方式采取網拍，計有198件，其中很多拍品以無底價起拍。這樣的劃分是充分考慮到了不同需求層次的藏家，為他們提供有差別的機會”。

似乎到處在說“今年是經濟最困難的時期”。但這樣的話也不要聽，因為，每年都有人這么說：（見下圖）

不要相信經濟學家，這是經濟學最重要的原理之一。

中國書畫近二十年期以來，似乎主要是以需求拉動帶來繁榮，基本的因素是，企業與個人禮儀往來，藝術品投資與融資，以收藏對抗通脹，房地產帶動大眾裝飾市場。

2015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明確表述2016年及今后一個時期，要在適度擴大總需求的同時，著力加強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主要是抓好去產能、去庫存、去杠桿、降成本、補短板五大任務，簡稱“三去一降一補”。

供給側改革，正如新常態這個概念一樣，本來專屬于經濟領域，但對其它領域也有啟示作用，更重要的是，書畫界已經就是經濟領域，所以，也需要供給側改革。

以前，書畫界與大的宏觀經濟狀態相隔離，基本是自行其是，自主演進，但是如今市場經濟是汪洋大海，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對書畫市場的資源配置也產生了決定作用。書畫界早已經不是經濟大海中的獨島，絕大多數書畫家爭先恐后，義無返顧地沖了進去，所以，經濟如何，書畫界、書畫家、書畫市場也會如何，甚至全球經濟如何，中國書畫也會如何，經濟全球化。

“供給側改革”是簡稱，核心是結構性改革，也就是提高供給的質量，以適應與引領需求的變化。中國書畫界的市場化程度很高，也是產能過剩，通貨膨脹，價格飛漲，壟斷橫行，規則混亂。所以也存在“三去一降一補”的問題，也同樣需要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但中國的情況比世界復雜，中國的書畫市場比國際藝術市場更難弄，理由有二：一是，藝術品包括書畫交易與普通商品市場不同；二是，在中國的社會環境下，書畫市場、交易、價格更有它的獨特性。

當下中國市場有兩大怪，一是房產界，二是書畫界。共同點是，價格脫離價值、脫離有支付能力的需求而持續飛漲，不同點是，房產發展中地方政府業績與利益沖動的因素更多一些。

可以將書畫市場與房產市場作個類比。這是經濟學家看不懂的兩大怪市，不符合通常的經濟學教程。正如1991年全世界情報專家沒有一人預測到前蘇聯會立刻崩潰，2008年全世界的經濟學家沒有一人預測到美國會馬上暴發金融危機一樣，也沒有人預測到中國房產在近十年間有如此奇詭現象。

按世界經濟學教材標準，中國房產早就應該崩潰了，但目前情形，幾乎出乎所有正常理性判斷之外，房價一直在真實地、“不科學地”瘋狂上漲。按三十年不變工資量計算，一個白領員工工作三十年，平均一年十萬人民幣收入，一輩子也就是三百萬，而一套中國一線城市中等地段的100平方米的住房價格，幾年前就已經突破了這個價格線。

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在書畫界也早就發生了，已經有不少名不見經傳的中國書畫家作品價格已經超過世界名畫。所以，可以將房產與書畫對比。房產有理財避險功能，書畫也有；房產價格是地段、地段、地段，作品價格是精品、精品、精品。

從價值構成的四大要素：效用、需求、稀缺性、可轉讓性上看，房產與書畫有不同之處，也有相同之處。

價值構成 房產 書畫 性質效用 居住、投融資 審美、投融資 不同/相同需求 人口、城市化 生活品質 不同稀缺 土地、地段 高端精品 相近可轉讓 租、售、抵 租、售、抵 相同

再從顯性與隱性利益鏈上看。房地產的顯性利益鏈：住房需求（自住）－政府控地－企業拿地－銀行借貸－建設安裝－市場銷售（銀行按揭）－房產增值；隱性利益鏈：市場需求（投資）－政府控地（第一利益共同體與灰色成本）－企業拿地－銀行借貸（第二利益共同體與灰色成本）－建設安裝（材料、設備、施工，第三利益共同體）－市場銷售（銀行揭按、媒體推銷，第四利益共同體）－房產增值（房產持有人，第五利益共同體）－新一輪循環。

書畫界的顯性利益鏈：市場需求（收藏）－書畫供給（創作）－市場銷售（畫廊、拍賣）－書畫增值；隱性利益鏈：市場需求（送禮、投融資）－書畫供給（行畫、贗品）－市場銷售（畫家自銷）－書畫增值－新一輪循環。

兩者有不同，也有相同之處。重要的是，不同的地方并沒有使書畫價值劣于房產，相同的地方又導致了書畫價值比房產更瘋狂的反理性現象。不知道瘋狂的中國房產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結束，中國書畫會不會也一樣？

問題是，在“大家都不好”的這個“好消息”下，書畫家怎么辦？平淡一點講，平和、回歸理性是書畫界的正道。相信時間，相信藝術規律，尋找價值與價格的合理平衡點；結構性改革，養精蓄銳創作精品力作，或者培育與引導大眾消費市場；期待中國與世界經濟的下一輪上升周期。

在同一次演講中，馬云說：“經濟形勢好與不好其實跟你沒什么關系，好形勢下爛企業有，壞形勢下好企業也多的是，中國最好的企業絕大部分都不是在好形勢下出來的”。同樣，書畫市場整體如何，也與你沒有關系，你把畫畫好就是。

一個讓書畫家難以啟齒又內心認可的事是，正是不正常的政企關系才是中國書畫興盛的重要因素，也才是書畫家們近幾十年發橫財的關鍵因素。也許，以后的歷史學家會對“反腐敗與書畫市場”這個命題感到難以理解，但現實的書畫界卻“內靠貪官，外靠土匪”，大部分被查官員家中都會搜出一批名人字畫。官員也不容易，收錢不安全，不能存銀行，只能用紙箱放床下，收字畫一則雅，二則可以變賣換錢，或者也可等升值。

2015年10月，馬云當選浙商總會首任會長，在就任演講中他正告浙江商人，永遠不要行賄。他說，“我想跟浙商所有的理事、會員講，這個國家這幾年付出的代價是慘重的，反腐倡廉，這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這是時代的決心，時代的痛。我希望，浙商永遠不參與任何行賄，如果我們的會員參與行賄，就清除出去。這個代價不能再讓我們的下一代去承受，再去拼這些東西”。

這對書畫家來講是一個好消息，還是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