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產業做大,就需要公司化運營。”米漫傳媒CEO桂震宇說,有錢有資源才能把事情做大
萬亞捷的MP3里,曾經裝滿了冷門的饒舌歌曲。
2005年,萬亞捷還在讀大學,那一陣他性格叛逆,鐘愛一切“非主流”。一次偶然的機會,混進MP3的一首新歌突然讓他靜了下來。“無論旋律還是歌詞,都很優雅。雖然唱功一般,但唱的東西很有意思。”11年后,當上米漫傳媒COO的萬亞捷對《博客天下》回憶。
那首叫《盛唐夜唱》的歌,歌詞是用文言文寫的,曲調婉轉,伴有悠揚的樂器聲。歌手的名字陌生而奇特:“EDIQ”。
在風花雪月和世俗生活的音樂主題之外,萬亞捷忽然發現了一個新大陸—古風音樂。
喜歡在各種網站灌水的萬亞捷,當年無意中闖進了163888網(后改名為分貝網),一首《紫檀香》在他耳朵邊響起。他驚訝地發現,這首歌和《盛唐夜唱》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萬亞捷很快注冊了一個ID:為了獅子頭。“那會兒沒想過要商業化,否則我會起這么不易辨識的網名嗎?”萬亞捷說,當時他是帶著自娛自樂的心態入圈的。

在中央音樂學院讀書時,桂震宇常常喜歡玩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和竇唯一起,用古琴彈奏搖滾
吸引古風音樂愛好者駐扎的163888網,不僅能免費存儲和下載各種音樂,還能支持歌迷和音樂創作者玩在一起。
玩著玩著,萬亞捷發現,寫出《紫檀香》的“千仙草”和演唱《盛唐夜唱》的“EDIQ”都是163888的用戶,自己竟然可以在網站上和他們吹水聊天。

古風音樂的“粉絲”多是90后、95后,有些是被歌曲本身吸引,有些則是先看了小說、廣播劇等,繼而迷上了古風音樂
這種“追星”的感覺很奇妙。幾個古風音樂玩家相識后,很快創建了音樂社團“墨明棋妙”。當萬亞捷加入這個組織時,社團成員只有幾人。
5年之后,桂震宇加入這個社團。這位米漫傳媒的CEO,那時的身份還是中央音樂學院古琴專業的學生。他常常喜歡玩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和竇唯一起,用古琴彈奏搖滾。
古典元素和流行元素,就這樣發生了碰撞。2012年,桂震宇自學了一段時間的編曲后,開始改編電視劇《仙劍奇俠傳》中的配樂《蝶戀》。他將二胡、琵琶、古箏、笛子、簫等十種樂聲編進了《蝶戀》的曲調里。這個過程持續了1個月,桂震宇幾乎每天都會改一個版本,直到“快吐了”,他才終于放過了自己,把編好的新曲上傳到5sing網。

2011年之后,盧小旭發現自家制作的一些游戲音樂,開始頻繁地被古風音樂人拿出來填詞、翻唱
2010年分貝網關閉后,5sing網成了古風玩家的新陣地。5sing市場總監周士淇記得,2004年成立的5sing網,最初只有原創、翻唱和伴奏板塊,古風圈是后來才發展起來的一個垂直圈子。“玩的人多了,玩出名氣了,也就形成了氣候。”
在小旭音樂CEO盧小旭看來,很多古風音樂都脫胎于游戲的配樂。“中國的武俠仙俠游戲大約占了整個游戲市場的七成。”盧小旭告訴《博客天下》,他的公司成立于2006年,是專業的游戲音樂內容制作公司。一開始盧小旭只是悶頭接單,不停地給游戲公司制作歌曲。2011年之后,他發現自家制作的一些游戲音樂,開始頻繁地被古風音樂人拿出來填詞、翻唱。
“我當時覺得他們只是小打小鬧,用就用了。”那個時候,盧小旭并不看好古風音樂市場的商業潛力。他總結早期的古風音樂圈有三大特點:“歌手都是從民間社團出來的,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大部分人不在北京;多以翻唱為主,原創制作能力有限。”
相比于最早一批古風音樂制作人,“粉絲”的入圈時間顯然更晚一些。這些“粉絲”多是90后、95后,有些是被歌曲本身吸引,有些則是先看了小說、廣播劇等,繼而迷上了古風音樂。
兩年前,“莫栩清晏”在網吧玩網絡游戲時,偶然聽到彈窗廣告放出的一首《醉夢仙霖》,頓時迷戀上了那股“仙俠氣”。這個23歲的男生一直反感聽中文流行歌,因為“無非就是情情愛愛”。發現古風音樂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通常只聽英文、日文歌曲。
“QQ是吃貨”是看了“九鷺非香”寫的網絡小說《傾世》才入圈的。故事講述的是一段癡戀,男主角對女主角念念不忘,但兩人因為身份限制不能在一起。“QQ是吃貨”發現,這部小說脫胎于古風歌手“小曲兒”的《上邪》,“九鷺非香”把歌詞里描繪的故事進行了改編。
今年20歲的“天命泠鸞”,入圈時間比絕大多數同齡人都要早。7年前,還在上初二的她,最先聽到的是“音頻怪物”演唱的《百鬼夜行》。這首古風歌曲描繪的是一個前世被欺凌的女子化身成鬼的故事。“歌曲原來還可以做成小電影,音樂里竟然有念白、有故事。”“天命泠鸞”向《博客天下》描述著當初的驚喜。
“天命泠鸞”覺得,古風歌曲有著與生俱來的令人感傷的魅力,“能觸碰到人的心靈,每一句歌詞都是一個故事”。聽《百鬼夜行》那會兒,她對那個憂傷的女鬼充滿同情,也喜歡“音頻怪物”唱出的詭異曲風,“溫柔的嗓音里帶著憂傷,但又不是纏綿悱惻,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悲壯和廣闊”。
高中文言文考題幾乎不失分的“天命泠鸞”一直喜歡古典文學,書籍《莊子》、《詩經》、《山海經》、《淮南子》都是她的心頭好。每每看到優美的詞句,她都會記在摘抄本里。愛上古風音樂后,她也會把好聽的歌詞記下來,留著寫作文時引用。
自從迷上古風音樂后,“莫栩清晏”把自己手機的鬧鐘鈴聲設置成了《華胥引》。生活中,他偶爾會透出一股古風的調調。比如調侃女生時,他會說:“姑娘,如此良辰美景,何不與我共飲一杯?”每每這種時候,身邊的人都會覺得這個男生“很二”,但“莫栩清晏”不以為意。在他看來,周圍聽古風歌曲的人并不多,古風音樂目前仍是小眾音樂。
“莫栩清晏”和“天命泠鸞”這群人經常會在QQ群、YY頻道互相推薦喜愛的古風歌曲。他們加了很多古風歌手作好友,有時還會邀請歌手和“粉絲”一起創作新歌。
縱觀整個樂壇,古風圈的歌手和“粉絲”可能是走得最近的。不忙的周末,一群“粉絲”便會聚在YY頻道聽古風歌會,歌手們除了唱歌之外,還會和“粉絲”聊天、玩游戲。人氣旺時,一場歌會的在線人數會過萬。
不熟悉這個圈子的人,通常會對古風歌手的粉絲黏性感到吃驚。這些歌手隨便發一條吃飯或玩樂的微博,評論數通常都會有好幾百。“不同于參加選秀的歌手或大眾明星,古風歌手一般都是從生活中出來的,而且是和大家一起玩的小伙伴。”“天命泠鸞”解釋。
很久以來,桂震宇和萬亞捷一直是在線上玩音樂,他們寫歌放在網上,免費和“粉絲”分享。這群生活并不清貧的文藝青年,更看重的是心情舒暢。
“是市場選擇了我們。”萬亞捷說。2013年之后,二次元逐漸熱了起來,資本開始瞄準這個細分市場。由于喜歡古風音樂的多是年輕學生,和二次元市場極為貼合,因此古風音樂也被劃為二次元的領域。
變化在悄然發生。2013年開始,一些動漫展商會付費邀請萬亞捷他們站臺演出。同時,萬亞捷發現,進入古風圈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資本很快撲了過來。2014年年底,創新工場的陳悅天找到桂震宇,要給他投資1000萬元。桂震宇起初很詫異,他對風險投資并不信任。“我以為要拉我做個皮包公司。”桂震宇說,一開始他對資本的認知還很粗淺,第一反應就是果斷拒絕。
陳悅天沒有死心。一個月后,他又找到桂震宇。“你有什么愿望嗎?”陳悅天展開攻勢。
桂震宇的野心很大,他說,想把古風音樂推向世界。
“做這樣的事情,是不是需要錢?”陳悅天慢慢說服了桂震宇。出于對老朋友的信任,桂震宇最終接下這筆投資,沒有和對方簽訂任何對賭協議。
資本看中的是桂震宇和團隊聚集起來的古風歌手、“粉絲”群體。在古風音樂這個垂直領域,“墨明棋妙”團隊擁有很大的影響力。而且,桂震宇已經有了一些商業化運營的經驗。
最早的商業運營始于2012年。在北京麻雀瓦舍,一個破舊的廠房,桂震宇和“墨明棋妙”團隊成員組織了第一場線下古風音樂會。全國各地約50位成員提前1周趕來北京操辦這場聚會,當時“墨明棋妙”團隊發展到將近70人。
桂震宇和伙伴們自己動手搭舞臺,做裝飾,搬草插花,“整個場景布置得特別草根范兒”。這場音樂會成本差不多是10萬元,其中5萬元是桂震宇的母親免費贊助的,剩下的錢則是賣門票籌來的。
一開始,桂震宇心里沒底:“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受眾是誰,怎么說服別人來贊助?”他能做的只有繃緊神經,認真檢查每一個環節,確保現場表演不要出現失誤。
初次面對市場,這群文藝青年一下子蒙了—就連門票究竟要定價多少,他們都完全沒有概念。桂震宇提出賣100元,大家說貴了;有人說賣20元,桂震宇覺得太便宜。最后取了個折中價,60元,掛在淘寶上銷售。
銷售信息剛剛發布出去,桂震宇刷新了一下頁面—票一下子就沒了。“我們的第一反應是,淘寶頁面出bug了。”桂震宇回憶,他們后來才知道,票的的確確很快賣光了。
那場音樂會來了近千人,所有人都是站著看完了整場演出。演出現場比組織者想象的更火爆,“謝幕時,大家都不肯走,喊著再唱,要簽名。”
“我一定要把古風音樂帶到北京人民大會堂,帶到國家大劇院,帶到鳥巢,帶到維也納。”當著所有觀眾的面,桂震宇突然冒出這樣一句承諾。
商業化運作是可行的。這時的他,內心蹦出了一個堅定的聲音。
出實體專輯,做全國巡演,桂震宇從一個純粹的音樂人,轉身成了商人。2015年,在拿到創新工場的投資后,桂震宇迅速組建了米漫傳媒,公司不少人出自“墨明棋妙”團隊。“想把這個產業做大,就需要公司化運營。”桂震宇說,有錢有資源才能把事情做大。
今年5月,米漫傳媒完成了6300萬元的A輪投資。桂震宇加緊步伐,簽下了很多古風歌手,并逐步將業務拓展到整個二次元市場—公司不僅出歌曲專輯,辦演唱會、音樂會、動漫音樂節,還出音樂劇、音樂小說。他做起了資源整合,入股了12家城市動漫展商。
借由古風歌曲這個陣地,米漫傳媒計劃向游戲、影視領域進軍。市場上早已出現不少這樣的玩家。2014年,貓爪網絡公司將古風音樂與游戲混搭,選用《錦鯉抄》、《提燈照河山》、《江山如夢》等一批古風歌曲,推出《大琴師》游戲,在蘋果應用商店的下載量達到100多萬次,古風音樂創作團隊可以從中獲得多種形式的回饋。泛古風歌舞偶像組合“萌萌噠天團”,如今正在江蘇拍攝《帝都》系列網絡電影。這個看起來與日本AKB組合頗為相似的少女天團,堅持本土化培育,僅憑《帝都》一首歌曲,就贏得5億次的全網播放量。
越來越多的創業者正加入古風音樂這個領域。很早就精耕游戲音樂的盧小旭,也打算重新布局古風音樂業務。他覺得這個市場亟需改變的,是要提高音樂內容的制作質量和歌手的包裝水平。
創業者也還在不停摸索盈利方式。盧小旭認為:“當有一天能找到可模仿的盈利模式,一堆人就會沖進來。”
米漫傳媒一位不愿具名的投資人告訴《博客天下》,古風圈的“粉絲”消費力吸引了資本的注意。一個例證是,在這個消費者不怎么購買實體專輯的年代,古風歌手售賣的專輯,經常能有幾萬張的銷售量。
資本進入米漫傳媒后,一個明顯的變化是,落地活動的規模越來越大了。2015年5月,米漫傳媒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辦了一場6000人的古風音樂會,門票售價提高到480元。借助弘揚中國傳統文化這個主題,他們順利地拿到了演出批文。在桂震宇眼里,這更像是一種政治認可。
桂震宇說,中國有5000年的歷史,每個朝代都有獨特的音樂風格。“讓有5000年歷史的音樂流行起來,這是我們要做的事情。”他意識到,為了更好地推廣古風音樂,必須融合其他東西。“我們需要去拓展市場,和其他領域相結合,以此來吸引‘粉絲。”
作為粉絲,“QQ是吃貨”道出了這樣一種心理:通過商業運營賺錢,歌手才會將更多的精力集中在創作上。不過,在商業化趨勢下如何保持甚至提高作品的質量,就要靠歌手的信念和堅守了。“商業化過程中,需要警惕的是,為了圈錢而出作品。”“QQ是吃貨”說。
有時候,桂震宇會聽到“粉絲”抱怨:你們的初心變了。“初心是好的,我們也希望像以前一樣天天寫歌,在網上玩。但時代不同了。”桂震宇坦言,“我們不去商業化,別人也會去商業化,比起那些純商人,我們至少還帶著愛。”
“夢想”同樣也是萬亞捷現在最珍視的東西。他從來不潛藏自己的野心。他欣賞陳道明、方文山、劉歡這樣的人,認為這些人都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推廣作出了很大貢獻。稱呼這些人時,他特地在他們的名字之后加了“先生”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