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成蹊，香凝成詩伴卿幽

◎紅小妝

?

落花成蹊，香凝成詩伴卿幽

◎紅小妝

江南雪夜中流動著亙古不變的愁緒，一寸寸落入心田，一滴滴敲醒故夢。她徘徊在梅樹下，寒風刺骨不覺冷，靜待梅花開。古巷悠悠，何人還能記起當年名滿江浙的李因？

她自幼家貧，只能積苔為紙，帷螢為燈。阿爹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她偏偏想做德才兼備之人。昏暗的燭火下，她時常誦讀到天明，即使這般刻苦，她還是沒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韶華之年，家中愈加貧困，她被迫流落風塵，于煙花柳巷間迎來送往。她不怨阿爹把自己賣入青樓，窮人家的女子命運本就由不得自己。在旁人眼中，她不過是一介飄若浮萍的藝妓，無人知曉她內心的落寞。她從不舍得用昂貴的胭脂水粉，發髻上的簪子也是簡單質樸的桃木簪。

那時，李因最愛以水墨丹青描畫心中所求。她尤善花鳥畫，以陳淳為師，用沉香木雕刻陳淳的像，時時供奉。她的畫多用水墨，幽淡欲絕，形神皆似。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每遇林木孤清，云日蕩漾的好天氣，她必斂袂折花，磨墨執筆。

寒冬臘月里庭院寂寂，宴席過后客人一時沒了蹤影。她繞過層層回廊，瞧見院中梅花盛開，便停下腳步觀賞。她不愿辜負此景，便命丫鬟取來筆墨，一邊作畫一邊吟道：“一枝留待晚春開。”

這一幕恰好被光祿卿葛征奇撞見，他頓生欽慕之心，不久便納李因為妾。紅塵漂泊中幸遇有情懷之人，她覺得已經足夠了，并不苛求名分。某日深夜，她被花轎抬進葛府，藝妓嫁人終究是見不得光的事。不過，她并不因此愁苦。曾經的自己沒有權利選擇生活，以后她必定要活得瀟灑。

婚后，她學習品鑒硯匣、奇書、名畫、古器之事，時常即興潑墨作山水花鳥畫。夫君職務不斷調動，她獨倚繡樓，寄情于詩書禮樂之間。思念夫君時，便寫下詩篇以慰相思。

不久后，時局動蕩不安，葛征奇擔憂她獨自在家遭遇危險，便讓李因隨他一起外出。旅途中，她仍不忘讀書作畫。紅裝花嫁并不能改變她，哪怕在最艱苦的塞外，她也能乘風而翔。

那些年的大明風云動蕩，他們不得不遠去他鄉。途中，她寫下《長相思》三首，其中一首寫道：“柳絲絲，雨絲絲。織就園林花滿枝。春游乏酒貲。惜花詞，餞花詞。為問繁華能幾時。低頭無限思。”如今的繁華還有多少時日？大明江山無限，只恨近黃昏。十幾年間，她與夫君走遍千山萬水，她見過不知亡國恨的商女，也結識過義憤填膺的名士。可恨自己的詩不能喚醒那些迷途世人，可嘆自己的畫不能繪盡滄桑疾苦。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將美景入畫，哀痛入詩。

一日，他們乘舟過宿州，途中兵變猝起，她與夫君在逃亡時失散。李因不顧自己中箭受傷，仍緊緊抱著詩稿，越舟尋夫。待夫妻相見，她還不覺傷痛，盡管金銀和首飾盡數遺失，她仍慶幸自己嘔心瀝血的書畫安然無恙。那些詩詞書寫著人間百態，是史冊，更是希望。流落在外，她空無一物，唯有與書畫相守。

江南已然不安穩，當年的煙柳古巷不復存在，如水墨般秀美的水鄉只能存于夢里。曾經，她的詩句清揚婉約，如晨露初陽，又如微云疏雨。如今，詩句中卻滿是憤恨愁苦。好在她身邊有夫君陪伴，若歲月如此紛擾，他們避世不出又有何妨？

然而美好總是短暫的，正如時光易逝，轉眼間滿眼春風百事非，一切不得不走到盡頭。清軍入關，葛征奇身為大明官員，受命與清兵對抗。送走夫君，她獨守空蕩蕩的院落，等候著一封封家書，最終卻等來夫君的枯骨。她早已料到這樣的結局，幾日前曾被噩夢驚醒，多么希望這次也是夢境，可夫君冰冷的尸身就停在那里。那天，院里的梅花落滿花徑，像是挽留又像是告別。

國破夫亡，她變賣家產為夫君換來一副棺木，褪去纖塵，長明燈燃盡了這個女子僅剩的堅強。她執筆寫下悼亡詞：“嘹嚦過南樓。字字橫空引起愁。欲作家書何處寄？誰投？目送孤鴻淚暗流。憶昔共追游。荻岸漁汀系小舟。又是那年時候也，休休。開到黃花知幾秋？”

今生她再不能與誰鴻雁傳書，逝去的人、滅亡的朝代都將成為回憶，夢中家國天下事，醒時只覺凄涼。剩下的日子里，她傾聽著鴻雁南歸，訴說著心中迷茫。她自稱“未亡人”，雖沒有殉情，但一切仍然屬于夫君，絕不再嫁。

孤孀度日是非多，李因為謀生不得已拋頭露面。她以紡織為生，賣畫自給。四十年如一日，從不停歇，哪怕青絲熬成暮雪！昔人云：白楊作柱，紅粉成灰。時光彈指一揮間，除了滄桑，什么也留不住。

九月重陽，正是團圓時日，便插茱萸卻少了一人。她在蕭條的院中再次種下梅樹，愿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她所求不多，一張宣紙，一盞粗茶，便已足夠。她曾自嘆：“黃齏菜飯布衣裳，單被風寒凍欲僵。”的確，這般貧困潦倒的日子非常人能忍受，更何況她不過是弱不禁風的女子。可偏偏在這樣的日子中，她反而得到一絲平靜。富貴利祿宛若浮云，幽棲簡樸的生活才能安頓身心、求得自適。

花之晨，她可作畫。月之夕，她可吟詩。她寧愿摘下一枝晚開之梅，也不愿回到風塵，不再做不知亡國恨的商女。經歷了改朝換代，她始終以明人自居，畫作中從不署清代年號。一介柔弱女子無法攪動風云，只能任時光將她消磨得面目全非。她雖不是巾幗英雄，卻不愿俯首言敗。即使畫作不能流傳于世，她也要后人知曉自己是大明女子。

后來，她年過七旬，再無力提起畫筆。家中蕭條不已，院中梅花不知是否凋零？月下，曾經的美人已風燭殘老，眉宇間透著孤單落寞。她強撐著身子站起，腳步蹣跚地走出屋子。

院中積了許久的雪不愿融化，正如她不愿離去。故人已逝，屬于她的年代不再歸來。抬頭凝視著梅樹，花開正濃。一瞬間，她仿佛回到了那年廊前畫梅的好時光，墨花染梅，隔著一張宣紙，卻能聞到梅香，佳人輕嘆一聲：“一枝留待晚春開。”

此生，她如梅花般傲立風雪間，玉映冰心潔，清標耐歲寒。凋零過后，化作春泥，待到來年寒冬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