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寫煙霞千秋客

◎十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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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寫煙霞千秋客

◎十二樓

“春隨香草千年艷，人與梅花一樣清”，徐霞客在游歷張家港時隨手題下的一聯，如今還鐫刻在梅花堂里伴隨著有關于他的傳奇流傳后世。

那該是怎樣的傳奇呢？江陰故居里，他的雕像風雨不動地立在那里，身軀偉岸，眉眼堅毅，目光仿佛穿過重重歲月，仍在追尋還未抵達的遠方。后人仰望這個名喚徐霞客的男子，心想這便是他了，那個朝代的獨行客，那段歲月的遺世者。

徐霞客出生于晚明仕宦之家，盡管出生時家族已不復往日輝煌，可他的父母謙和堅忍，于逆境中復興家業，撐起他年少時的整片天空。如徐父一般的人品，原本可以在官場中有番大作為，可他生性豁達散漫，厭極名利浮華，只愛流連亭臺水榭之間，覓一方山水之樂。

而徐霞客繼承父親的志愿，憧憬著有朝一日能踏遍華夏的山川湖海，在每一處名山勝景里留下自己的足印。朝游碧海，暮覽蒼梧，他為自己取別號為霞客——千里鋪開的錦紅霞光之下，一人素衣布履而行，天地為家，只身為客，那背影大概極落拓又極瀟灑。

他第一次出門遠行那天，身上的青衫還留存著母親雙手的溫度。她的鬢角染了銀霜，梳起的白發根根繞在他心底。母親說，兒啊，男兒當志在四方，走吧，去經歷你想要的一生！他聞之動容，心懷激蕩。

于是，他辭別家鄉。這泱泱黃土，天涯海角，從今后都將化為腳下的征程。天地之遼遠，可用足跡丈量，俗世之驚美，可用雙眼收容。他踏上這條路時就知道它必然漫長而孤獨，唯一能停下來的方式便是生命的終結。只是他知道，這條路上會有群山峰巒錯落，山巔霜葉相映，也會有幽澗潭水澄碧，聲如碧玉相擊。他驚嘆過晨起時滿山迷漫一色的冰花玉樹，也曾在古寺中與一樹桂香不期而遇。

世人多不理解他，可那又有什么關系？他如父親一般，拒官場，輕富貴，早已跳出世俗下的生存規則，可笑那些陷在規則里的人還在對他投以輕蔑的目光。游歷了一生，他愛過許多風景，聽過許多聲音，一生風霜，一生過客。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有人說他是瘋子，后人道他是傳奇，于他自己而言，或許那才是真我——過自己想要的一生，當真是再平凡不過。他攜一顆赤子之心，與塵世背向而行，恰似一股清流，匯入世間的山川湖海。

他果真實現了當初的愿望，賞遍整個華夏的山河錦繡。這一路千里萬里，他迎著風雨而來，餐風飲露，躡冰涉雪，有時甚至衣食無繼，卻依然踽踽而行。勇者無懼，他是天涯的旅行客，悲歡自得，苦樂自知。“云散日朗，人意山光，具有喜態”，他在日記里這樣寫。登臨五臺山的他相擁云霞，沿途的艱辛被長風吹散，他久久俯瞰這蒼茫人間，心中溢出滿腔慷慨與感動。黃山、廬山、洞庭、五岳……光陰一寸寸逝去，他就這樣一往無前地行走，手掌上布滿風霜刻痕，可那些年的豪情壯志卻如輝星滿月，一幕幕閃現在他眼前。

只是不知他是否孤獨？

有人這樣問過他，他也這樣問過自己。怎會不孤單呢！半生時光白駒過隙，當年送他遠行的母親已長眠于黃土之下，妻子也早與他遙隔陰陽。他還在追逐著，曾與他相依三載的仆從卷走了所有財物叛離，曾與他并肩同行的靜聞禪師也因強盜之禍溘然長逝。人生幾多生離死別，怎會沒有孤獨？他捧著靜聞的骨灰，含淚寫下字字悲凄的《哭靜聞禪侶》六首，“西望有山生死共，東瞻無侶去來難。故鄉只道登臨少，魂斷天涯只獨看。”山巒還依稀留存舊日的影子，可回首處已無故人。

他最后一次踏上征程。后人每提起徐霞客，必然免不了提及這次經歷。因為此行他是帶著靜聞的骨灰和經書去的，目的地就是靜聞一生想去而未去成的云南雞足山。原來，靜聞圓寂前曾請求徐霞客把自己埋骨于雞足山悉檀寺。于是，他的萬里之途只為一個承諾。

如他三十載踐一志，如靜聞二十年寫一經，他與靜聞算不上志同道合，卻存有同一種執念，他們的相逢相知，也許冥冥中早有定數。

去往云南的艱苦自不必說，天可憐見，51歲的徐霞客終于來到了悉檀寺，那個曾令靜聞夢寐以求的地方。寺人們感動于這份執著，與徐霞客一起將靜聞葬在了寺旁，也將靜聞刺血書就的法華經供在了藏經樓里。

靜聞和尚生前之愿，死后終得以圓滿。

夕陽西下，那座墳塋靜靜沉睡在黃昏中，帶著一點微弱的光。靜聞若是地下有知，該會微笑吧？他長長一嘆，轉身走遠。完成了友人所托，他繼續游覽西南的瑰麗風景，依舊是孤身一人，布衣襤褸，天地為家。只是不想這次游歷竟成了命中最后一回。病痛拖住他的腳步，燃盡他的生命，他是被車船一路送回江陰的。這些年來歷遍物是人非，幸好余生里最后一個新年，他還能在家中度過。躺在病榻上，他靜靜回顧這一生，對著好友慨嘆，“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屨，窮河沙，上昆侖，歷西域，題名絕國，死不恨矣。”世上有幾人敢說自己此生無憾？可他偏是說了，還說得這般瀟灑痛快，一如當初年少。

可惜命運再不肯留情。崇禎十四年元月，徐霞客永遠閉上了眼睛。曾經每日筆耕不輟留下的一篇篇游記還整齊疊放在一側，見證著他所走過的長路。

那些游記積攢在一起，堆滿了書案。它們經歷了幾百年的顛沛流離，兩百多萬字的鴻篇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后人在那些文字里仔細尋找翻閱，描摹著他所經歷的那些山山水水、好風好月，暗自揣測著能寫出這般文字的人又該是什么模樣。

該是什么模樣呢？大約沒有比梅更好的形容了，平凡到隨處可見，卻又那般傲骨灑脫，不肯與群芳同綻。

“人與梅花一樣清”，徐霞客如此過完了自己的一生，留給后世一場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