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綃滴淚，尺素傳情

◎承　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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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綃滴淚，尺素傳情

◎承彥

薄薄的素絹一尺見方，質地輕盈柔軟，顏色淡雅清麗。閑時疊一個同心方藏于袖間，待到用時方由涂滿蔻丹的纖細手指自寬大袖窿中取出。這便是古時女子從不離身的手絹。

隨身攜手絹的女子無論在何處都是風情萬種，無論她作何姿態亦是婀娜婉轉。手絹對那些住在繡樓上的女子而言，同她們日日佩戴的首飾一樣重要。

晨起，聞幾聲鳥鳴，推開雕花窗，任那醉人的晨風拂面而過，吹起額前青絲。然后端坐鏡前，一層層著好錦繡衣衫，用碧玉簪子盤起烏黑秀亮的長發，飾以絹花、絨花、金銀花鈿。再戴上裴翠鐲子，珍珠耳環，起身，迎風而立，聽風叩釵環的清脆聲響。然后讓小丫頭從箱篋中尋一條素凈馨香的手絹，捧在手里細細嗅著，任那絹帕上的熏香和著窗外馥郁的花草香撲面而來。

古時女子的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在玲瓏韻致的金銀珠玉中，在清婉柔麗的綢緞絲帛里。手絹是女子最體己的物什，亦是她們最貼心的閨密。所以，在寂寥無邊的歲月里，有無數女子愿意將時光付諸在這一方小小織物上，用柔軟的心事觸碰柔軟的絹面，將多情的筆墨拾起，在這尺寸之間留下多情的印記。

高興時，她們三五結伴，嬉戲打鬧，手中的帕子亦隨著她們愉悅的心情飛舞張揚，一陣風過，暗香浮動。憂傷時，她們尋一處靜謐之地，獨自憑欄，淚眼迷蒙，仿佛萬物俱靜，唯留她同手中的帕子訴著幾多感傷，幾多情愁。

一塊手絹因浸潤了許多胭脂香淚，便有了一個更為動人的名字——鮫綃。鮫綃傳聞為南海鮫人所織，入水不濡。鮫人之淚最是珍貴，淚落成珠。古人用鮫綃來比喻拭淚的手絹，可見在古人眼中，女兒家的淚水無比珍貴，即便落淚花了妝容，可那楚楚之態也叫人頓生一份憐愛之情。

當年陸游在沈園偶遇唐婉，寫下“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一句。焉知不是他偷眼瞧見唐婉以絹掩面，遂想到昔日愛人此時是不是已淚流不止，那手絹后的容顏是不是已妝容模糊，洗了胭脂，浣了鮫綃。憐惜、懊惱、悔恨、悲慟，油然而生的復雜心境好似煙雨朦朧的江南，水汽氤氳，隔霧看花。

倘若光陰可以回轉，若陸游可以再選一次，不知他是否會緊緊握住唐婉細膩的柔荑，再不放手。若當真如此，唐婉手中的小小方巾是否也會暗藏一些情愫？或包幾顆紅豆，或寫幾行情詩，在月滿西樓的夜晚將滿是愛意的手絹悄悄藏在戀人枕下。

古時女子除了會在手絹上刺繡描繪一些靈動的花鳥，更喜在絹帕上題詩寄情，這時的手帕被稱為尺素。這情可為清逸舒雅的閑情，亦可為相思刻骨的愛情。

如今的我們已經不用手絹了，可在漫長的幾千年間，在默然無聲的女子深閨里，這一方手帕曾沾染了多少前塵往事，承載了多少新愁舊恨，傳遞了多少少女情懷。

古代的女子貞順自守，靜默無言，她們的情意盡在這方寸之中。未嫁時守著錦帕等待有緣人，出閣后又守著絲絹靜候良人歸來。無限的思念離愁，無限的幽怨傷情，矜持雋永，蘊藉綿長。不可說、不敢說、不能說，唯有攜著手絹靜靜等候。等一程山高水遠，等到蒼茫了歲月，寂滅了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