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潔
醉潤
○劉 潔

劉潔,曾用名何矞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92年畢業于天津師范大學中文系,同年進入百花文藝出版社工作至今,編輯的圖書曾獲中華優秀圖書獎、魯迅文學獎等。發表小說、散文等數十萬字。
十一月中,華北平原已經冷了,幾股寒流一過,溫度稀里嘩啦地掉下來。華北人民這些年已經接受了一個現實:每年十月下旬,霧霾就開始出現,到十一月大張旗鼓地鋪陳著,天天看著蒼白的太陽在朦朧中東升西落,只能等著冷空氣南下才能把籠罩數日的霧霾吹開,讓新鮮的空氣暫時占領天地。新鮮空氣的出現也往往伴生著寒冷,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現實版就在霧霾這個問題上得到了生動的表現。
哪里沒有霧霾,哪里就是我向往的地方。
安徽的朋友們說肥西的紫蓬山剛好沒有霧霾,問我要不要來實地看看。
到紫蓬山那天,是個陰天,太陽雖然被遮在云層后面沒有出現,但是天色并不暗,順著一條蜿蜒的路走上去,干凈而安靜。一邊走一邊感到有細雨紛紛地降下來,落在臉上仿佛又沒有什么,可一會兒就濕了臉龐,仔細看外衣,又沒有濕,真是奇怪得很。一路上左右都是樹,南方的丘陵地帶常見的那種樹,中間夾雜著些花,有橘黃色大小如兒拳,也有小得只像沙果的紅色花朵。有人問是什么花,隱約聽到答案,可是沒聽清楚,我的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一個事情牽走了,那就是空氣。
這山不高,海拔幾百米的樣子,沒走一會兒就到了景區門口,這里有些臨時建筑,簡單但不草率。通常景區門口的建筑,一般是兩類,一類是高大堅固,一看就知道當地花了大力氣大價錢造的,不過都比較特立獨行,和景區里的景致的關聯度往往不高,不太招人喜歡。還有一類是臨時建筑,非常草率而且沒有樣子,甚至有些都斑駁了顏色,售票窗口也有些破落,讓來過的人都很難出個“好”字。所以,我一向認為,沒有什么比口碑更有說服力的論據了。所謂論點可以變來變去,但是論據多半是要有力才能使論點成立,而口碑因為有著親身體驗而具有不可動搖的力量。紫蓬山這里的大門就做得讓人喜歡,不鬧騰,帶著種恬淡和自在。
空氣,我大大地呼吸了好幾口。此處是紫
蓬山的半山腰,這里的空氣我很陌生,它濕潤,而且含著花香,好像還有些樹木的香氣。自從許多年前,我在湖北襄樊的鹿門山上被陣陣松樹的清香洗腦后,就開始注意來自樹木的香氣。不止松樹,樟樹、檀木、桂花樹都有味道,時間慢慢推移,我對那些味道更低調也更悠長的樹木愈發喜愛。這里也有松樹的香氣,但是花香仿佛更明顯些,因為是陰天,空氣濕潤而使得所有的香氣都停住了,穿過充滿了香氣的地帶,反倒無法聞到任何味道。這里沒有風,也沒有香氣流動,只有濕潤覆蓋在天地之間,我開始大聲咳嗽,連綿不絕的咳嗽最后驚擾了朋友,他們紛紛表達關切。這是怎么回事?我在腦海里不斷地問自己。對來自華北平原的我,習慣了干燥的混著各種顆粒的構成復雜的空氣,難道是因為太濕潤了,而使得我的呼吸道出了問題?忽然好像電光火石一樣,我知道了,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我是醉氧了。剛剛朋友們還在說這里的負離子非常高,對人的益處頗大,且氧氣也比其他地方濃度更高。是的,毫無疑問,就像一個生活在貧困地區平時飲食有虧的人,忽然吃到了過量的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除了心理上過分滿足以外,身體也會有些不適應。我又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慢慢地踱到了寺廟的后身,這里可以俯瞰山下,有小小的水潭、一排排更粗壯的樹,綠意漫卷著,連寺廟的圍墻上也爬滿了粗大的藤蔓。非常安靜,就是這里,我忽然忍不住想坐下來,依偎著那些樹,好好和這里的土地、山石親近,和這里的山、這里的花、這里的樹都能說點溫婉的話,絮絮叨叨中讓我的心安頓下來。平時各種紛擾不斷,又不得不應對,有時候真想找個地方住上十天半個月的,好好休息一下。今天,在紫蓬山,就這樣安靜地待著,時間不長,但是腦子閑下來了,身心都放松了,我得到了休息。
紫蓬山是座英雄山,這里的英雄是李陵,漢末魏初時,他的七世孫李典在這里建壇祭祀李陵,后來這紫蓬山也叫李陵山。山上有座廟,門口有棵很老的樹,樹粗壯又架勢大,像是守寺的武將。因為年深日久,資歷自然就老得很,對過往的人們不太搭理,但是又好像眼里不容沙子,真有個把不著調的家伙打算進去,別想那么容易。寺廟的道路沿著山勢而上,建筑高大敞闊,到大雄寶殿也是要登上若干級臺階,又轉幾個彎才可以。這里的空氣中水汽更勝半山腰不少,俄而又飄了些雨下來,小股的風也開始出現了,在樹林中、廟里的建筑之間悄悄地竄來竄去,帶動著空氣流動起來,半山腰曾經聞到過含著各種香氣的空氣,本來到寺里就聞不到了,可是這個時候又隱隱地出現了,讓我很是沉迷。平和安詳,是我此時的心境,再看周圍的朋友們,遠遠的樹們,甚至那口漂著幾片荷葉的大缸,都和這里的氛圍很搭,也很合我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