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及其他（組詩）

李越

烏 鴉

烏鴉飛來，一只很小的烏鴉

那時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舉著一把磨亮的斧頭

它緊貼在天空上

一片小小的黑色補丁

另一只飛過來，響應著

前面的呼喚，天空

又暗了一小片

我瞧了瞧天空

不見一顆星星

第九只烏鴉飛過來

然后是第十只，第十一只

如果是第一百只呢

天整個暗下來了。萬物開始安眠

整個宇宙都閉起眼睛

躲入烏鴉扇動的翅膀里

我揮動斧子想砍破黑暗

黑夜沒露出一絲傷口

這是烏鴉的本能，與罪惡無關

死亡的鴿子

鴿子躺在教室的陽臺上

下面是蔥綠的田野

它已經不能叫做鴿子

軀體支離，眼窩

是空空的黑洞

胸脯的肉早已枯干

只有風吹開羽毛

露出骨頭，純潔的骨頭

看見它是去年冬天

我捧著厚厚的哲學書

然后是春天，夏天和秋天

我老是看見它，夢見它

它是為了和誰交談？還是

追逐愛的幸福

死亡就這樣突然撞來

我只在想象中聽見慘叫

沉悶，堅定，頭骨碎裂

現在它躺在那里

死亡原來如此安靜

比起一只鴿子的死

所有的哲學都顯得淺薄

沒有誰來哀悼

只有我的目光盯住骨頭

盯在永恒的白雪之上

比子彈飛得更快

一只鳥比子彈飛得更快

灼熱的空氣在嘶嘶怪叫

一只鳥想象自己是一顆子彈

要擊穿曠野上孤零零的鐵彬

脖子咔嚓折斷，頭顱突然破碎

凌亂的羽毛沾滿血斑

死亡來得太快，它無法喊出痛楚

樹劇烈的顫抖告訴了世界

盲目而堅定，閃光的意念

旋轉成一顆尖嘯的子彈

一顆子彈，一只決絕的鳥

一片綻放的血色黎明

蟋蟀之歌

來吧，帶著秋衣，露珠

帶著火焰，銀子的小小心臟

月色小廣場

蟋蟀們的樂隊登場了

大提琴手高大英俊

琴聲輝煌，空闊又響亮

小提琴手優雅高貴

琴聲流淌，似山澗溪流

一只老年蟋蟀

吹起了風笛，笛聲

一忽兒嘶啞，一忽兒跑調

它的腳步踉蹌，它的面容蒼老

但它搖頭晃腦，使勁吹著

老蟋蟀呀，老兄弟

你是在吹著年輕的愛情

吹著自由的流浪歲月

你的笛聲閃閃發亮

比風更遠，比月光更白

路上的蜈蚣

它小小的靈魂

寄住在紅褐色的殼內

它的身體健壯又舒展

美麗得令人嫉妒

它的靈魂也應當是美麗的

一條漫長的黃土路

一排落光了葉子的白樺林

它抬頭看天，低頭看路

爬過石頭或土堆

陽光澆淋在甲殼上

痛苦又快樂

在這世上，只有啼叫的雄雞令它害怕

我不知道它的心思

它忙碌又充實

收集著水和糧食

收集著遠方的消息

但我猜想它一定有個愛人

小小的美麗的愛人

它的門口一定掛著一盞燈

天一黑就點亮

一只路上的蜈蚣，在心里

唱著一首贊美詩：哎，你小小的愛人

小小的溫暖的燈呀

蛇

我看見一條蛇盤曲身子

僵臥在大路上

人們縮著頭遠遠躲開

它曾多么靈巧修長

游過草地，樹林

昂頭看河岸的洗衣婦

雪亮的閃電，彎刀

殺手，忍耐的潛伏者

一切的形容都不過分

現在它僵臥著一動不動

北風呼呼刮過

陽光潑在皮膚上

蛇開始蠕動

身子一節節打開

一座斑斕的花園

從遙遠的夢中醒來

它睜開眼睛，有海的藍色

打個哈欠，露出尖利的白牙

太陽升上中天。高高的土坡上

蛇一閃不見了

噢，血液就這樣被點燃！即便是冷血的蛇

絕壁上的蝸牛

面海的絕壁上，一只蝸牛

在緩緩爬動，搖著它的兩只觸角

天地如此之大，而它如此之小

小得令人心痛

它抬頭望望懸崖，看見了

頂上的一叢石菊，一只

嘲笑它的飛鳥

我猜想蝸牛一定充滿了絕望

絕望得要大放悲聲

但它爬著，一寸一寸，

不，是一毫米一毫米地爬著

或許就為了去看那邊的海

或許就為了脫離陰暗

去崖頂上曬曬太陽

這樣的愿望并不過分

在十步之外，我看見蝸牛

縮成一個黑點，一動不動

但我知道蝸牛還在爬著，爬著

舞蹈的蝙蝠

一共有十二只蝙蝠

在夕光下的村莊

它們一只只飛來

像趕赴一場盛大的婚禮

歌聲時而熱烈時而悲傷

噢，那也是一場隆重的葬禮

它們舞著，黑翅膀一閃一閃

像十二個穿黑衣的巫婆

世界消失了，天地旋轉著

萬物的重量被舞姿輕輕擊碎

塵埃在夕光中升騰，蝙蝠的翅膀

急速開合，幻成十二座斑斕的花園

仿佛接受了神的旨意，它們舞著

舞在天堂的出口，也在地獄的入口

十二只蝙蝠，十二個巫婆

被一個意念掌控，一刻也不能停止

當零亂的夕光漸漸暗淡

當黑夜的幕布嘩啦一聲落下

誰踏碎了一只蝴蝶

一只蝴蝶，一朵玉色花

跌在冰涼的石板路上

雨蒙蒙下著。誰的腳步踏過

踏碎了它的翅膀

一朵花，一團鮮艷的火焰

在雨水中顫抖，絕望又美麗

再沒有愛人給它安慰，再沒有一只手

托起它，在風里翻飛旋舞

誰的腳步冷冷踏過，踏碎

一只蝴蝶，踏碎了整個春天

愛與死

一只蚊子帶著秘密

降落在平原上

它聞到血的氣味

一只倒斃的野狗

它貼著狗的胸口吸吮

小肚子滾圓滾圓

這時另一只雄蚊飛來

嗡嗡地唱著情歌

于是它們在草地上做愛

碰碎了十顆露珠

太陽愈升愈高

它在葉子下睡了一會

然后翹起修長的腿

在草尖上旋轉舞蹈

整個世界都在晃著轉著

一條綠皮膚的蜥蜴

吐著紅舌頭，悄悄爬過來

蚊子一點兒也不曾覺察

仍在那里跳著唱著

鶴在起舞

一只鶴，一百只鶴

從月光的婚床，從大地的夢中

突然奔出，起舞，旋轉

細長的腿，細長的脖

顫動的紅色帽子。白翅膀緩緩打開

打開草地，也打開河流

風很輕，天很藍

鶴的姑娘，鶴的少女

目光被愛情剎那點亮

我無法跟上鶴的步伐

人類的肉身過于沉重，而它們過于輕盈

比月光虛無，比閃電迅捷

一百只鶴，一千只鶴在起舞，旋轉

以絕世的美高蹈于塵世之上

那是我無法觸及的天堂，雪的故鄉……

一只鼴鼠使世界充盈

世界安靜下來了。只有那只

長耳朵的鼴鼠還在挖土

褐色的頭毛抖動著，像一粒火焰

它的身子如此細小輕柔，卻有鋒利的鉤爪

多好的月光。土地被一點點撬松

可以聽見輕微的喘息

汗珠落地的脆響

它挺直腰胯，小眼睛亮亮地望向野地

秋天很大，大得它無法想象

想起愛人和孩子們的夢

麥子的夢，大豆的夢，它輕輕笑了

月色在坍陷，高遠的夜在顫抖……

一只鼴鼠細致的勞作

使世界變得充盈，變得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