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嬰老人

原生家庭的痛要以更痛的方式出走

沒結婚前，閆雨就知道彼得的父母關系不好。

兩人不僅分房住，連吃飯，都是各做各的，各吃各的。有外人的時候，才勉強坐在一張桌上。彼得曾經隱晦地告訴閆雨，父親年輕時出軌，深深地傷了母親的心。母親一度痛苦得想要自殺，也想過離婚，但為了孩子，忍下來了。

彼得上大學以后，母親不想再忍了，但更不想離婚，十幾年都沒離，現在更沒有離的必要。何況，她覺得男人越老越需要妻子照顧，不離婚，也不照顧丈夫，就是對他最嚴重的懲罰。

“關系都破裂了，干嘛不早點離婚，說不定大家都能找到合適的。”閆雨問過彼得。彼得說：“我媽是為了我。”

當時閆雨沒覺得這件事很嚴重。畢竟在中國，為了孩子而選擇將就，幾乎是大部分婚姻垂而不死的理由。

結婚以后，彼得的母親正式成為閆雨的婆婆。她要求與小夫妻一起住，理由是年輕人工作忙，家里需要有人照料，打掃衛生、做飯。閆雨知道這是婆婆存心孤立公公，并且找到了合理的分居理由，真是太太復仇，十年不晚。

彼得跟閆雨商量，說你看我媽為了我，受了半輩子委屈，現在我終于有自己的家了，把她接來過幾天舒心日子吧。話說得情真意切，閆雨沒辦法不答應。

然而婆婆來的第一天，閆雨就感覺畫風不對。她對彼得特別依賴，喜歡撒嬌。一會要彼得給她找眼鏡，一會又說背不舒服，讓彼得幫她按按，換床不習慣，半夜失眠，也把彼得叫起來陪她，全然不顧他還要起早上班。

彼得洗澡，她就進臥室幫他找換洗衣服。閆雨提醒說，媽，讓他自己拿，有手有腳的大男人。婆婆遲疑一下，說：“要不你給他拿？”閆雨只好不情愿地拿了換洗衣服，遞給彼得。

周末，閆雨提議去看一下公公。婆婆說有什么好看的，等他要死的時候再看也不遲。第二個周末，彼得偷偷帶閆雨去看公公，對婆婆撒謊說是去看電影。回家剛進門，婆婆就迎過來，在彼得身上聞了聞。說：“你去看老不死的了？把他身上的臭味都帶回來了。”彼得尷尬地說：“我去洗澡。”

吃飯的時候，婆婆忽然說，你知道媽媽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嗎？媽媽當年只有32歲，如果離婚了，還可以找個好人家，可媽媽不想讓你承受家庭破碎的痛苦，也不希望將來你有個后爸，所有的苦都是媽媽一個人扛下來的。

婆婆邊說邊哭。彼得趕緊說：“媽別說了，以后我不去看我爸了。”

閆雨心疼彼得。他其實對自己的父親并沒有多大仇恨，兩人在一起聊天的時候特別和諧，父親喜歡釣魚，他也喜歡。

周五，閆雨補休，提議跟婆婆學包包子。婆婆很高興，拌好了餡兒，教閆雨揉面、搟皮兒。聊天的時候，閆雨說起自己有個表妹，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父母離婚了，現在分別組建了家庭，表妹生孩子，四個老人搶著來照顧她。婆婆哼了一聲，說有了孩子就不應該離婚。

“感情破裂了，還住在一起，多痛苦啊。”

“當然痛苦。不過，痛苦的時候，我就想，以后我兒子肯定能給我報仇。”

閆雨后背發涼。一個口口聲聲最愛兒子的母親，卻把兒子當槍使。

“你逼他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父親，彼得其實心里很難受。”閆雨還想勸婆婆。婆婆摘了圍裙，洗干凈手，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還順手把門反鎖了。留下閆雨望著滿桌子的鍋碗瓢盆發呆。

彼得加薪，帶全家去吃海鮮。婆婆特別高興，一路上挽著兒子的手臂，吃飯的時候，讓兒子幫自己剝蝦。“如果沒有媽媽的付出跟犧牲，你怎么可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學，上不了好大學，現在就不可能有這份好工作。”彼得點頭，把最大的一只蝦剝好，放在婆婆碗里。

因為婆婆的鼻子靈，第六感發達，彼得不敢再去看爸爸。閆雨只好替他盡孝，隔兩個星期就給公公買點水果、鹵肉，送過去，陪他聊聊天。

偶爾公公也講一點過去的事，很后悔當初沒堅持離婚。“她現在這么住在你們家里，對你們小夫妻的感情肯定有影響。我太了解她了，強勢、冷酷，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什么她都能干出來。彼得上初中的時候，偶爾考試沒考好，她就自殘、割腕。所以，小雨，你由著她吧，別跟她斗。”

閆雨向彼得求證，彼得沒承認也沒否認。

結婚一年多，閆雨懷孕了。彼得興奮地把這個消息告訴婆婆，婆婆忽然臉一沉，說：“你們最好性格磨合得好了，感情也穩定了，再生孩子，免得大人鬧矛盾，孩子遭殃。怎么也得結婚5年吧，這個孩子不能要。”閆雨覺得婆婆太無理了，你憑什么決定我要孩子的時間。

“五年以后就穩定了？結婚十年二十年也有離婚的。再說我不怕離婚，只要夫妻心智成熟，離婚以后也可以共同教育出心理健康的孩子……”彼得連忙把閆雨往臥室推，一轉頭，發現婆婆已經沖上了陽臺，他趕緊跑過去，拉住要跳樓的婆婆。

“媽媽為了讓你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受了多少委屈？你現在找個老婆來氣我，我不活了。”

雖然閆雨覺得婆婆肯定死不了，這么多年，要死早死了，但她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混亂的局面，只好拎包去上班了。

要下班的時候，彼得打電話來，說在公司樓下接她，閆雨下樓，看到他捧著一束玫瑰。真的心疼這個男人，在母親的陰影下生活這么多年，逐漸形成了一種討好形人格，閆雨以前覺得他是脾氣好，有修養，現在覺得，他一定活得非常壓抑。

兩人進了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彼得給閆雨點她最喜歡的嫩牛排，自己就要了一杯開胃酒。他告訴閆雨，母親同意他們生孩子，但要求簽一個協議，以后誰提出離婚就凈身出戶。“我不簽，孩子我也要生，就算現在離婚，我也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彼得看著她笑，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這一年來，我也想了很多。你的選擇有兩個，或者脫離你的原生家庭，或者你在你的原生家庭里沉沒。如果你選前者，我幫你，如果你選后者，我棄船。”彼得趴在桌子上半天沒說話。抬起頭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你們女人為什么都這么心狠？”他有氣無力地說。閆雨也想哭，但她知道自己必須撐住，這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斗，為了她，為了未來的孩子，也為了彼得，她必須把彼得拉到自己這一邊。

原生家庭是我們的宿命？

很多成長于父母感情破裂家庭的孩子，成年后會有一種使命感，即他要為自己的父母負責，而他們的父母，就成了巨嬰。

閆雨的婆婆是一個典型的巨嬰。她既沒有離婚的勇氣，也沒有追求新生活的勇氣，但她不愿意承認是自己的懦弱導致這種局面，她找到的理由就是為了孩子。“我為你付出這么多，所以你要爭氣，你要聽話，你要為我負責”，她輕易地為自己的人生失敗找到了一個偉大的理由，同時轉移了責任。

在這樣的關系中，她覺得自己是唯一正確的人。丈夫是個混蛋，孩子如果稍有不慎，沒有按照她的意愿發展，就是不忠不孝。

盡管原生家庭是我們的宿命，然而成年后，我們有很多機會克服或者逃離原生家庭。結婚就是一次很好的機會，遺憾的是，按照中國的傳統，孩子結婚以后，經常與父母住在一起，導致一個畸形的原生家庭，可能影響幾代人。

脫離巨嬰型父母的難度在于，他們用責任與依賴，愛與道義捆綁孩子，甚至為了掌控，不惜尋死覓活。單靠愛情的力量，很難與之抗衡。

在這個案例中，彼得與她的母親都應該求助心理醫生。如果說服母親去看心理醫生的難度較大，閆雨應該陪彼得看心理醫生。彼得一定非常壓抑，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錯，為什么這樣的命運會落到自己頭上，他心里一定有過百萬次的呼喊，媽媽，我希望你離婚，你做自己，但他不敢說。他是被綁架的，綁架他的人，是他的母親。他愛她，又恨她。

閆雨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如果你決定與原生家庭一起沉沒，我棄船。

如果彼得不能反抗，如果閆雨無法離開，最終彼得也會變成一個巨嬰，而直接受害人就是閆雨。

原生家庭的痛，必須以更痛的方式才能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