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以月明開

橋東里 趙萍

要論花香，照我看來，在幾種既常見也有名的香花里面，玉蘭的消散得快，桂花的稍嫌膩了些，雞蛋花的飄不遠(yuǎn)，非得鼻子湊近了聞不可。數(shù)來數(shù)去，還是以茉莉?yàn)榧眩瑵狻⒕谩⑶濉⑦h(yuǎn)，令人精神一爽。

嵇含在《南方草木狀》里說，末利花是胡人從西國移植到南海的，嶺南人愛它的芳香，都爭著種。曾經(jīng)奉劉邦之命出使南越（就是當(dāng)時的廣州了）的陸賈說，南越這個地方，五谷沒味道，百花也不香（廣大南越人民的感情受到了嚴(yán)重的傷害，是不是應(yīng)該抗議一下？），末利花和耶悉茗花特別香，是因?yàn)樗鼈兌际菑暮四抢镆M(jìn)的，品質(zhì)不隨著生長的水土而變化，不像在淮北則為枳的橘一樣。

在古籍里，茉莉的寫法有很多種，比如末利、抹厲、抹利、沒利、末麗等，就像李時珍說的，“蓋末利本胡語，無正字，隨人會意而已”。清代的袁景瀾在《吳郡歲華紀(jì)麗》里說抹麗的意義是“謂清芬郁烈，能掩眾花也”，則完全是附會之詞。

讓我很意外的是，這兩個聽起來帶有“沒有利潤”意思的字，居然沒有受到廣東人的排斥。要知道，他們是最講究好意頭的。但是他們不但沒有改叫茉莉類似“多利”之類的名字，還很喜愛它，遠(yuǎn)在西晉的嵇含就看到當(dāng)?shù)嘏佑媒z線把一串茉莉花穿起來，當(dāng)作首飾。這種習(xí)俗到今天仍然可以看到，女孩子用來做手串或項(xiàng)鏈，香氣襲人。

清代的吳綺在《嶺南風(fēng)物記》里記載說，廣州有茉莉花田，當(dāng)?shù)厝嗽谙那镏徽獊碛弥耋┰谝黄鹱龀蔁羟颍砩袭?dāng)作蠟燭來點(diǎn)，“香色皆異常”，像明珠一樣光潔。

茉莉是與人親近的。屈大均說，茉莉的香氣“旖旎近人”，用他自己的詩句來形容，就是“花以月明開，香因人氣甚”。

這給茉莉帶來的不是贊賞，反而是輕視。清代的謝堃就說，茉莉“凡近婦人枕席，其香尤甚而易開，淫艷極矣”。葉靈鳳在《花木蟲魚叢談》里也寫道，“從前的風(fēng)月女人更喜歡將茉莉放在枕邊，因此像蘇州、揚(yáng)州那樣舊日的‘金粉區(qū)域，栽種茉莉花的人特別多。”因此茉莉的“花品”不高，葉靈鳳也很為它叫屈。

吳其濬也是那些認(rèn)為茉莉“花品”不高的人之一員。他有兩個理由：第一，茉莉的花雖然很香，但是它的莖和葉都沒有氣味；第二，茉莉的根磨出的汁，可以使人迷亂。所以，茉莉沒有資格與芷、蘭等“品格高潔”的著名香草為伍，于是被打入另冊，“退入群芳，只供簪髻”。《本草綱目》記載一個叫韋居的人稱呼茉莉?yàn)椤搬蚩汀保氡仄渲械暮x大致就是暗示它“只供簪髻”、為人狎玩吧。

這兩條莫須有的罪名看上去都很荒謬。植物生長于天地間，你聞得到它的花香已是幸事，它又有什么責(zé)任連根、莖、葉都要取悅于你呢？人之自大，莫過于此。

中國人對待涉及性或女性的事物，或敬而遠(yuǎn)之，非禮勿視，或作假道學(xué)狀，表面嗤之以鼻，內(nèi)里心癢癢，總是難得持正確而健康的態(tài)度。至于那些逛完窯子還要教訓(xùn)婊子的，更是讓人厭惡。你說茉莉花品不高，我還嫌你人品低呢。

事實(shí)上，像袁景瀾描述的那樣，茉莉花裝在花籃里放在房間內(nèi)，“夜懸綃帳，香生枕席，引入睡鄉(xiāng)，令人魂夢俱恬”，真是一種美妙的體驗(yàn)。 袁景瀾還寫有兩首《茉莉詞》，其一曰：“丁家巷口月朦朧，茉莉香清透晚櫳。鸚鵡呼茶金釧響，賣花人語繡簾風(fēng)。”其二曰：“瑤華輕綴滿庭霜，浴罷綃帷佐晚妝。夜半發(fā)香人睡醒，玉肌晶枕靜生涼。”像這樣的淫詞麗句，也是為正人君子所不齒的吧。

在清代，每當(dāng)薰風(fēng)乍拂，花商就從福建走海路把茉莉販到蘇州。做什么呢？給茶葉鋪買去配茶。袁景瀾說，茶葉鋪要先把茉莉的花蒂掐掉再稱量重量，茉莉在這一行里有個專用名字叫打爪花。茉莉的花蒂尖細(xì)如爪形，我猜測打爪的意思就是把“爪子”掐掉。

茉莉花茶至今仍有。謝肇淛在《五雜組》里說過，“凡花之奇香者皆可點(diǎn)湯”，點(diǎn)湯是直接用花來當(dāng)茶來泡；茉莉花茶是將茉莉花摻入茶葉里面，泡出的既有茶香也有花香。周作人在《可吃的花》里寫“有些花朵如珠蘭、茉莉，以及代代花、白菊花之類，可以熏茶或點(diǎn)茶”，就把兩種方法區(qū)分開了。在南方，茉莉熏的茶叫香片，去喝早茶，你招呼侍者“來一壺香片”，上來的就是茉莉花茶。

茉莉還能做香料。李時珍說“或蒸取液以代薔薇水”，薔薇水從前就是女性使用的香水。當(dāng)代人仇春霖在《群芳新譜》里介紹，用茉莉花提取的茉莉浸膏是制造香脂、香精的原料，茉莉的出膏量比較低，1000公斤茉莉花，只能提取兩公斤半浸膏，而種一畝地茉莉，每年只能收獲200至350公斤鮮花。

現(xiàn)在常見的茉莉都是藤本的。我記得茉莉枝葉之間很容易生出一種與尺蠖類似的軟蟲，只是較細(xì)，爬行起來屈伸成拱橋形狀，我常常抓來放在課桌上逗它玩。其實(shí)也有木本的，周亮工在《閩小記》里就說，他在朋友的書齋前面見過兩株茉莉樹，有兩丈多高，把三間房屋都掩在下面。這樣的茉莉開起花來，絕對是視覺與嗅覺上的壯觀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