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里戲外,何以為家?昆曲為家。在美國,昆曲就是張充和精神上的家園。她為了推廣昆曲不遺余力。當時有些中國人因為崇洋,瞧不起自己的民族文化。張充和并不因此沮喪,反而另辟蹊徑,從教外國人開始,最終開花結果。家園在于地界,也在精神。張充和一輩子都是一個中國人,從始至終都過著中國式的雅致生活,一直在教授書法和昆曲,所以被稱為“最后的閨秀”。
1949年,張充和隨傅漢思定居美國。之后十年,傅漢思任教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張充和在該校東亞圖書館工作。1959年,傅漢思在斯坦福大學任中國文學助教,兩年后被耶魯大學東亞系聘為教授,張充和也轉至耶魯大學美術學院講授中國書法,直至1985年退休。她曾長期擔任美國昆曲學會顧問,組織演出,推廣中國戲曲。
“我們一天八小時,六點半起來七點半動身,八點到校。下午回來已是五點半,好在有冰箱,可以一星期買一次菜。但有時周末弄得不好,就得現買現做……但是誰做呢,還得自己做,做了就又不想吃了……我們總是一個菜翻來覆去地吃,省得做菜,實在沒有工夫……”
充和省下來的時間干什么呢?演出昆曲。我查了一下傅漢思先生的充和北美昆曲演出記錄,發現充和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昆曲演出和演講活動不斷。沒有笛師,她就自己吹,然后錄音。中國笛子到了美國會開裂,她就選用合適的金屬管子,自制笛子。化妝無人梳大頭,她就自己動手做了一種“軟大頭”隨時可以套上。她自己做貼片,還用游泳橡皮帽吊眉。有杜麗娘,沒有春香怎么辦?充和后來就培養八九歲的女兒艾瑪上陣,后來這個洋娃娃能唱二十多折戲。
1983年,張充和闊別多年回到北京,來到北京昆研社并作感言。此時她已在北美二十三所大學里完成了演出和講授昆曲。
且看回國后的充和如何看待那一時期:“我到國外已經34年了。初到美國的時候,提倡昆曲的,項(馨吾)先生在東部,我在西部,還有李方桂夫婦,我們在三個地方,聯系不多。我很奇怪,那里有些中國人聽到昆曲竟哈哈笑,但美國人卻不笑。這使我很不好意思,心里很難受。有些中國人學了點外國音樂,并不了解什么叫民族音樂。這些中國人不大看得起自己民族的東西。我想我要發揚昆曲藝術,不從他們開始,因為他們‘崇洋。我從另一個途徑,教外國人,教他們我們的民族音樂、戲劇、舞蹈。我嘗試組織一個古典舞蹈的表演,又表演一段昆曲。時間不長,一個鐘頭左右。選的是舞蹈性質最強的昆曲片段,配上解說,如解說《牡丹亭》《西廂記》等。”充和教的學生中,有博士、碩士,有學民族音樂的,有學昆曲、學吹笛的,他們都很出色,讓充和為之欣慰。
“現在我精神上輕松了。因為在中國南方和北方,昆曲完全復興起來了。我有兩句詩寄托我的感情:‘不須百戰懸沙磧,自有笙歌扶夢歸,是說不需我一個人在那里苦戰了。今天帶著我的夢來聽你們的歌,把我的夢扶回來了。”
“寂來紫玉雙雙調,按出紅牙裊裊音”。這是充和叔祖母識修的一對簫管上的對子。識修就給她講簫的故事,她想學簫,可是手指不夠長,識修在簫管寫上“凡工尺上乙四合”,教充和認譜、放音。這幾個充滿律動和奇妙的字將陪伴充和一生。有一天,充和終于學會了吹簫。叔祖母去世七年后,充和寫道:
“祖母故世已七年整了,我帶著兩支簫就整整在外游蕩了七年。又學會許多新調子,但會了就忘記,還是記憶中的調子忘記不了。若是我亦能有六十七歲的高壽,一定還記得。把往日事、昨日夢,一起在這支簫上吹出來。”
(轉自《北京晚報》,作者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