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
作為一個不會踩縫紉機的新時代女性,我經常光顧附近一家夫妻兩人開的裁縫店。女的矮胖,長得也不好看,沉默寡言,顧客讓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句話不肯多說;男的是東北人,高大漂亮,非常之話癆,和所有的顧客都能聊得火熱,經常給顧客提建議:這么做不好,你看那么做行不行——兩口子看起來不是很搭,感情卻不錯。
這一天我拿著淺色衣服去改,前面一個老太太等著拿要改短褲腿的深色褲子。女人忙著改她的褲腿,男人接待我,準備給我的衣服鎖邊。鎖邊機上原來的線是黑色的,他拿起剪刀剪斷,利落地接上淺色線。女人看到了,哎呦哎呦地叫起來,說她正準備給深色褲子鎖邊呢,怎么就把黑色線給剪斷了?他說那有啥,我重新接上黑色線就是了。兩人低頭分別干活不提。過了幾分鐘,女人忽然嘿嘿地笑起來。男人問你笑啥?連問了好幾遍,她才說:我笑你平時那么愛說話,關鍵時刻卻不說。你怎么不問問我用不用鎖邊機?一聲不吭就把線給剪了。男人不服氣地說:那有啥呀,不就是接個線。女人說是沒啥,反正是你忙不是別人忙。說完又憋不住地笑個不停。
不知道怎么女人想起昨晚看的電視劇,對我說:真有意思,那老娘們拽住她男人的領口,啪啪地打大耳刮子。男人氣憤地說:有意思什么,男女平等,誰打人也不對。我問是東北戲吧?兩人稱是。我調侃男人:東北女人厲害,所以你才娶俺們山東人的吧?男人冤屈地說:才不是呢!她揍我可厲害了,氣頭上啥都往我身上掄。女人叫:瞎說!瞎說!男人得意地總結道:也就是我扛揍。
畢竟不太熟,不好意思笑得太厲害。回頭想起這位搖頭晃腦自以為幸運之極的“扛揍”大漢就想笑,用時髦話來說就是“萌”。
我家附近還有一家衣服店,我路過時常去看看。這天正在里面試衣服,聽見外面嘩啦啦來了一個女人,咣當坐下說:剛買了一雙鞋,2000塊錢。兩個服務員大概和她很熟,夸張地表示著熱羨。我出來一看,是個前面劉海,后面爆炸發型的中年婦女,臉黃,憔悴,深深的法令紋。果然她接著說:上午去醫院了,驗血不大好,做了個胃鏡。一個服務員知根知底地說:你看,都是氣的!她順勢說:能不生氣么?前幾天我跟他說,這一個月忙,不做飯了,你出去吃。結果兩天花了1000多!我問他怎么花這么多,他說就是樂意,啥也不為。服務員連忙接話茬:你這老公真是夠氣人的。她嗓門更大了:我說過不下去就離婚唄,人家說,就不離,死了拉倒!反正活著就是不分給你財產!
瞬間她閉上嘴,突兀地拿起包就走了。兩個服務員互相做著鬼臉,看我聽得聚精會神,試穿的衣服都忘了看,忙給我解釋:她和她老公當初就是一場“飛鳥和魚”的戀愛,純屬意外!互相折磨,要是離了兩人都能多活兩年。
我猛不丁聽到“飛鳥和魚”這么文藝的詞,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為這兩種動物和剛才那中年婦女實在是不搭。在這一點上人和其他所有的動物都不搭,沒辦法拿來比方——其他動物們不會做“在精神上折磨同類”這么高級這么文明的事。
再講講“然后”吧。“飛鳥和魚”的這位就沒有然后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做裁縫的這一對呢,有一次去的時候,發現“扛揍”的東北老公不見了,新雇了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坐在那里埋頭給衣服拆線。我進去的時候女人正和一個顧客聊天,我問:你老公呢?怎么自己在這里?她淡淡地說:回東北了。我正要繼續問,忽然那個顧客和她剛才的對話延時發送到腦子里,是顧客說的:咳!你們還真離婚啊,真是的……
我就閉嘴了。等著拿衣服的時候,打量了她一下。她比以前打扮得認真了,擦了粉,新燙了硬邦邦的卷發,用了一只亮得刺目的發卡,照舊一句話不肯多說,臉上和以前一樣看不出任何表情。付賬的時候,價格比一年前高了兩倍不止。
他們倆看起來感情這么好的夫妻,分起來倒是比那對“飛鳥和魚”痛快。
又有一次去改衣服,很奇怪地大上午店里沒有人。她平時十分敬業,從早到晚都分秒必爭守在店里。我去旁邊超市買了點零碎,再順便過去看看的時候她已經在了,一聲不吭地踩著縫紉機干活。狹小的空間里還坐著一個男人,一邊翻看著充電的手機,一邊皺著眉頭吸煙。一會兒他打起電話來,一口地道濟南土話,大煙嗓。
后來找到了價格更合理的一處裁縫店,從此也沒有再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