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謝耶維奇(白俄羅斯) 王甜甜 趙萍
編者按: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白俄羅斯的斯韋特蘭娜·阿列克謝耶維奇。她曾是一名記者,經歷過阿富汗戰爭、切爾諾貝利核災等歷史事件。
1986年4月26日,切爾諾貝利核電站反應堆發生爆炸。阿列克謝耶維奇用3年時間采訪了這場災難中的幸存者:有第一批到達災難現場的救援人員的妻子、有現場攝影師、有教師、有醫生、有農夫……每個人不同的聲音里透出來的是憤怒、恐懼、堅忍、勇氣、同情和愛。本篇選摘自她的作品《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核爆發生后,瓦西里是第一批到達救災現場的6名消防員之一。他新婚的妻子柳德米拉當時已有6個月的身孕。為了進到莫斯科的特殊病房陪伴丈夫,柳德米拉用盡了各種方法。)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每天,出現在我眼前的都是一個全新的人。之前的燒傷開始逐漸顯現出來,傷口首先出現在他嘴里,接著是他的舌頭、臉頰——最開始,那些傷口還十分細小,但是很快就迅速擴大、蔓延。
那是一所特殊的醫院,專門收治那些受到嚴重輻射感染的傷者。
就在我住進醫生宿舍的第一天,醫生們用放射量測定器對我進行了嚴密的檢測。我的衣服、手提包、錢包和鞋子——它們全都“燙”得厲害。他們收走了我所有的東西,除了我的錢,就連我的內衣內褲都被收走了。作為交換,他們給了我一套病人服。當我穿著這一套衣服去見瓦西里的時候,他被我嚇了一跳:“親愛的,你這是怎么了?”
因為身上穿著病人的服裝,我無法去市場買菜,人們就給我帶蔬菜。可是,我們所做的這一切都無濟于事,瓦西里已經咽不下任何東西,甚至連液體也喝不下去了,就連順滑的生雞蛋他都咽不下去。但是,我仍然想做一些可口的食物給他吃,就好像這樣做能對他有所幫助一樣。我跑到郵政局。“姑娘們,”我對她們說,“我需要馬上給住在伊萬諾·弗蘭科夫斯克的父母打電話!我的丈夫快不行了!”她們立刻就意識到我的丈夫是什么人以及我來自哪兒,并且很快就幫我接通了電話。我的爸爸、妹妹和弟弟當天就坐飛機趕到了莫斯科。他們給我帶來了一些行李,還有錢。當時已經是5月9日。瓦西里過去經常對我說:“你不知道莫斯科有多美!尤其是在勝利日,當他們燃放煙花的時候!我真希望你能親眼看一看那美麗的景色。”
我坐在瓦西里身邊,他睜開眼睛,問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現在是晚上9點。”
“打開窗戶!他們馬上就要點燃煙花了!”
我打開窗戶,他的病房在八樓。從窗戶望出去,整座城市都在我們面前!燦爛的煙花騰空而起,異常絢麗。
“快看那兒!”我說。
“我告訴過你,我會帶你來看莫斯科的美景。我也告訴過你,每逢節假日,我都會給你送花……”
我扭過頭,看到他的枕頭下放著三枝康乃馨。他給了護士一些錢,讓她幫他買了這些花。
我轉身跑到他的床邊,親吻著他。
“我愛你!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他開始低聲抱怨道:“你忘了醫生是怎么跟你說的嗎?不準抱我,也不準親我!”
他們不讓我抱他,可是,我……那天晚上,我一直和他在一起。
我開始感到有些眩暈,幸虧當時我正在走廊上,而不是在房間里。我死死地抓住窗沿,從而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一名醫生從我身邊經過。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突然問道:“你是不是懷孕了?”
我立刻矢口否認:“不!我沒有懷孕!”
“不要對我撒謊。”他嘆了口氣,說道。
第二天,我被叫到了負責人安吉莉娜·瓦西列芙娜·古斯科娃的辦公室里。
“你為什么要對我撒謊?”她問道。
“我別無選擇。如果當初我告訴你,你一定會把我送回家。這是一個神圣的謊言!”
“你在這里能做什么呢?”
“至少,我能在他身邊陪著他……”
我十分感激安吉莉娜·瓦西列芙娜·古斯科娃,我這輩子都對她感激不盡!其他傷者的妻子也都趕來了,但是醫院不準她們進來。
很快,醫生們就剃光了傷員們的頭發,而瓦西里的頭發是我幫他剪的。我想親手為他做每件事。假如不是因為身體不適,我愿意一天24小時都陪在他身邊。我不想離開瓦西里,哪怕是一分鐘也不愿意。我的弟弟來了,他被這里的情形嚇壞了,他說:“我不能讓你繼續留在這里!”可是,我的父親對他說:“你認為你能夠阻止她嗎?她會從窗戶里跳出去!她會從消防通道里逃走!”
我回到醫院,一走進病房,我就看到瓦西里病床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橘子。那個橘子很大,皮是粉紅色。瓦西里笑著對我說:“我收到了一件禮物。你把它吃了吧。”就在他和我說話的同時,站在簾子那一側的護士也對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不能吃。那個橘子就放在他身邊,靠得很近,事實上,那個橘子不僅不能吃,而且甚至根本就不應該去碰它。“來吧,吃了它。”他說,“你喜歡吃橘子的。”我伸出手,把橘子握在手心里。這時,他閉上眼睛,睡著了。護士一臉驚恐地望著我。而我呢?我已經做好了迎接任何可能性的準備,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會想到死亡,不會意識到他的死亡是那么可怕,更不會認為他會令我感到害怕。有人說:“你必須明白:他已經不再是你的丈夫,也不再是一個受人關愛的人,他只是一個帶有高濃度毒素的放射性物體。你不要自取滅亡,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很喜歡一個已經近乎崩潰的女人說過的話:“可是,我愛他!我愛他!”當他睡覺時,我會輕聲地對他說:“我愛你!”當我走在醫院的院子里的時候,我會輕輕對自己說:“我愛你!”當我拿著他的尿盆向廁所走去的時候,我會低聲說:“我愛你。”我清楚地記得我們在家時的情景。他只有握著我的手才能安然入睡。這已經成為了他的一個習慣——睡覺時握著我的手,整個晚上都不松開。所以,在醫院里,每當他睡覺的時候,我也會緊緊握住他的手,不松開。
當我在病房里陪著他的時候,他們不會給他拍照,可是當我離開后,他們就會給他照相——他不穿任何衣服,赤條條地暴露在閃光燈下。他身上蓋著一條很薄的小毯子。我每天都會為他更換這條毯子,到了晚上,這條毯子就會變得血跡斑斑。每當我扶他坐起來的時候,我的手上都會留下許多細小的皮膚碎片——那些都是他潰爛后的皮膚。任何一個細小的線頭都會在他身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傷口。我把指甲剪得非常短,一直剪到流血為止,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在不經意間劃傷他那異常脆弱的皮膚。沒有護士能夠接近他,所以如果她們需要什么就會叫我。
他們繼續給他拍照。他們說是為了科學。我把他們都趕了出去!我沖著他們大吼大叫!甚至還打了他們!他們怎么能這樣做?
當班的護士對我說:“你以為他能活著嗎?他接受了1600倫琴的核輻射。400倫琴的輻射就已經足以致命。你現在就坐在一個核反應堆旁邊。”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愛人。當所有人都死了以后,他們對醫院局部進行了重建。他們推倒了墻壁,撬開了鋪在地上的木地板。
一整晚,我都守在他床邊。直到第二天早上,坦尼亞讓我陪她去墓地才離開。從墓地回來后,我立刻給護士打電話詢問:“他怎么樣?”“他15分鐘前去世了。”什么?我在那呆了整整一個晚上,只不過才離開3個小時而已!我跑到窗戶邊,歇斯底里地大叫道:“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整棟樓的人都能聽到我的叫聲,他們都不敢靠近我。漸漸地,我意識到:我一定要再見他一面!于是,我沖下樓梯。他還躺在他的那間觀察病房里。
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柳西婭!柳西婭!”“她剛才出去了,馬上就回來。”護士告訴他。他聽后,嘆了一口氣,就再也沒有說話。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有離開他半步,直到他下葬。用于安葬他的并不是普通的棺材,而是一個塑料袋。直到現在,我都清楚地記得那個袋子。
墓地被封鎖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內,除了我們。士兵們飛快地用泥土掩埋了棺材。“動作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名軍官一直在旁邊敦促干活的士兵。下葬前,他們甚至都沒讓我抱一抱他。隨后——我們就被他們帶上了汽車。整個過程都顯得格外神秘。
葬禮剛剛結束,他們立刻就給我們買好了第二天的返程機票。無論走到哪兒都有一個便衣士兵緊跟著我們。他甚至不允許我們外出購買返程旅途中所需的食物。他們禁止我們與他人談及此事——尤其是我。事實上,當時的我根本就無法談論這一話題,我甚至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當我們離開時,值班的那個女人清點了我們用過的所有毛巾和毯子,然后把它們疊起來,塞進了一個塑料袋。他們很有可能會把它們都燒掉。我們自己支付了醫院宿舍的住宿費。我在那兒住了14晚。那是一所專門針對輻射中毒患者的特殊醫院。14個夜晚。一個人從生到死,只需要14天的時間。
回到家,我睡了整整3天。家人們叫來了救護車。“沒關系,”醫生說,“她會醒的。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我當時才23歲。
兩個月后,我又去了一趟莫斯科。從火車站出來后,我直奔墓地。我要去看他!就在那個墓地里,我出現了分娩的征兆。我生下了一個女孩。“娜塔申卡,”我輕聲說道,“你爸爸給你起名叫娜塔申卡。”她看起來十分健康,四肢健全。但是,醫生告訴我,她一出生就被查出有肝硬化,而且肝臟內含有高達28倫琴的放射性物質,此外,她還患有先天性心臟病。4個小時后,他們告訴我她死了。隨后,他們又對我說了相同的話:我們不會把她的遺體還給你。你們這樣說是什么意思——不把她給我?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我不會把她給你們!你們想用她來做科學研究。我討厭你們的科學!我討厭它!
最后,他們給我帶來了一個小木盒。“請把她埋在他的腳邊。”我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后來,我再婚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了現在的丈夫——所有的事情。我們在一起了,但是我從沒邀請他去過我家,那是瓦西里的家。
這里住著很多和我們一樣的人。整條街都是。人們把這個地方叫做切爾諾貝利斯卡亞,或者說切爾諾貝利區。這里的人在核電站工作了一輩子。他們中的許多人仍然會回到那兒做一些臨時工,這就是他們現在的工作狀態。不過,那里已經再也沒有人居住。這里的人都患有很嚴重的疾病,有的甚至已經殘疾,但是他們并沒有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他們只要一想到反應堆會被關閉就會心生恐懼。除了核電站,還有誰會需要像他們這樣的人呢?死亡常常會降臨在這些人身上。他們就那么倒下了——有的人剛剛還在走路,轉眼間就倒下了。有的人帶著花去探望自己的護士,在路上,他的心臟就突然停止了跳動。沒有人問我們究竟是怎么走過來的,也沒有人問我們看到了什么。沒有人愿意傾聽死亡,傾聽那些令他們感到心驚膽戰的事情。
但是,我要和你談一談愛,談一談我的愛人……
柳德米拉·伊格納堅科
罹難的消防員瓦西里·伊格納堅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