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陽
摘 要:
電視調解節目是通過大眾傳媒實現矛盾調解,在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中有特殊地位,是對傳統調解的異化。隨著《民事訴訟法解釋》在調解范圍、惡意調解、調解公開和調解協議書司法確認等方面的進一步完善和突破,電視調解節目作為新型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而面臨新的機遇和挑戰。
關鍵詞:電視調解;人民調解;非訴糾紛解決機制;訴調對接;大眾傳媒
中圖分類號: J05 ? ?文獻標志碼: A ? ? 文章編號:16720539(2016)01001804
電視節目是電視臺為播出、交換和銷售而制作的,表達某一完整內容的,可供人們感知、理解和欣賞的視聽作品。上海東方衛視《新老娘舅》欄目于2008年首次開播,成為全國第一檔電視調解節目,影響深遠,媒體甚至戲稱其“改變了上海人的吃飯時間”。
一、電視調解節目作為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的發展與限制
電視調解節目以視聽作品的形式再現調解現場,形式上與傳統調解有三處區別:首先,糾紛當事人(部分節目包括證人)被約請到節目現場,陳述各自的訴求,并通過節目錄制成作品供電視用戶觀看;其次,節目制作組輔之以外景拍攝,再現糾紛情形;最后,節目組一般會安排一位知性、成熟、中立的主持人,配合或德高望重、或個性鮮明、或擁有專業知識的調解人員(團隊),通過發問、勸導等方式調解糾紛。有些節目當場制作人民調解協議書。
電視調解節目,相對于嚴格的司法程序而言,比較靈活,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當事人對糾紛解決的自主性、公開性、選擇性、平等性等正當程序的訴求。同時,由于其觀眾群體之多,影響范圍之廣,使它在一定維度上對糾紛的解決具有積極意義。
電視調解節目強調以非暴力的手段解決糾紛。在現實的調解場景中,調解的結構是一個類似于三角形的構造[1],調解過程在調解人的主持下進行,調節的過程較為私密,僅發生在當事人之間以及當事人與調解人之間,最終自愿達成和解協議。而在《新老娘舅》等電視節目中,矛盾當事人暴露在大眾視野之下,環境不再那么私密,雙方會以更高的道德標尺來約束自己的行為;節目通過設立單獨交流(小密室)等環節,給予了當事人一個宣泄情緒的場所,避免了直接沖突,在調解員的引導下,更加傾向于以平和的手段緩和矛盾;提供了一個第三方調解平臺,給予當事人一種更有說服力的調解方式,以便更好地約束當事人,調解當事人之間的關系;最后,通過電視調解節目,從個案問題上升到普遍問題,將其解決爭議的方式及和諧公正的價值觀潛移默化地傳遞到公共領域[2]。
然而,電視調解節目也有其自身的局限性:首先,調解范圍相對狹隘。電視調解節目作為一種市場產物,必須迎合市場的需求,因為收看群體的寡眾往往決定了節目能否歷久彌新。 另外,電視調解節目作為一個藝術作品,需要有跌宕起伏的情節才可能吸引觀眾,但是具備跌宕起伏情節的糾紛并不多見,因此電視調解節目的選擇素材十分有限。
其次,電視調解節目的結果很可能影響司法權威。電視調解節目作為一種人民調解模式,其目的是解決爭議,維護社會的安定和諧,雖然其方式多種多樣,但其產生的結果更傾向于道德的合理性。但是訴訟調解追求的是程序合法性,這容易使糾紛當事人對法律產生不理解的纏訴心理,影響司法權威。
電視調解的性質和特點,使得其受眾面廣闊、權威性強,如能合理利用,可以充分發揮其作為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對社會的能動作用,但是由于其自身固有的局限性,也導致了電視調解終究不是一種完整的調解,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對于傳統意義的人民調解產生了異化。
二、電視調解節目對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的異化
雖然許多電視調解節目是由政府機構與電視娛樂公司共同策劃發起的,擁有相當大的公共責任,但出于收視率、廣告效應等電視市場的需求,節目在題材的選擇上往往傾向擁有戲劇化沖突的感情糾葛或財產爭議,甚至是在公眾場合難以啟齒的小眾隱私等。在節目的時間分配上,往往采取以敘述為主、說理為輔的結構,其目的是為了迎合大眾對事實和糾紛走向的關注。
同時,電視調解節目改變了傳統調解結構中的三角形結構[3],將此三角形擺在了現場觀眾與電視機前觀眾的面前,形成了一個新的互動形式。這也就決定了整臺節目的組織者不僅要考慮雙方的爭議調解,更多的是要考慮場內外觀眾的觀看體驗。于是,電視調解節目需要有整起事件的模擬回顧,需要有能抓住觀眾眼球的關鍵詞(例如,夫妻矛盾是一個常見的糾紛話題,但是當一方當事人為同性戀時,媒體會不由分說地將“同性戀”這個關鍵詞無限放大,而忽視了這只是“夫妻感情不和”的一個客觀原因。)這就導致電視調解節目出現了傳統調解方式所沒有的戲劇化、儀式化情節。凡此種種因素的結合,注定了電視節目的作秀性質,這也使得電視調解節目對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產生了異化[4]。
首先,調解的主體變為節目的客體。在傳統的調解模式之下,當事人成為調解工作的對象,其在調解的環境之下主要圍繞糾紛當事人展開,而在電視調解模式之下,糾紛當事人成為節目的傳播內容,作為客體向觀眾播放,節目主要圍繞觀眾的需求展開。在這種模式之下,原本調解的私密性被打破,調解的側重性也發生了偏離。
其次,過高道德監控造成無效調解。一般的人民調解往往在相對私密的情況下進行,中國有句古話“家丑不可外揚”,在相對私密的調解空間,糾紛雙方當事人沒有過高的道德壓力,往往更容易表達內心的真實想法,表達自身的訴求[5]。而在電視調解節目當中,大眾傳媒將所有的問題都在聚光燈下曝光,電視機前的觀眾以“善人”而非“普通人”的標準要求糾紛雙方,往往造成過高的道德監控壓力,使得雙方簽訂看似美好的“面子協議”,導致“臺上牽手,臺下分手”的無效調解,最終徒增訴訟壓力。
再次,電視調解手段與目的的別離。電視調解作為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的一種,其目的應當是通過訴訟外多種多樣的形式緩和社會矛盾,達到解決糾紛、減少紛爭的目的。但是電視調解的手段是為了追求最大程度的戲劇化,往往會放大現實的矛盾,其節目現場也希望構造出一種比傳統調解現場更加劍拔弩張的氣氛。例如,編導為了追求沖突的戲劇化以吸引觀眾,往往放任當事人在現場的激烈言辭、肢體語言甚至語言暴力,這對于爭議雙方的內心會造成更大的鴻溝,不利于糾紛的解決。
最后,個人隱私被公開娛樂。在傳統的調解環節里,個人隱私一般不會被公開,而在電視調解節目中,當事人的隱私往往被公開,特別在一些涉及隱私且話題敏感的糾紛中,不僅當事人的隱私得不到保護,而且會被公開娛樂,突破社會道德底線,忽視民眾應有的羞恥感。
三、電視調解節目的合法性出路與訴調對接
人民調解委員會是以國家法律法規和社會公德規范為依據,對糾紛雙方當事人進行調解、勸說,促使他們互相諒解、平等協商、自愿達成協議、消除紛爭的群眾自治活動[6]。根據憲法、民事訴訟法、人民調解委員會組織條例的規定,人民調解委員會是調解民間糾紛的群眾性組織,在基層人民政府和基層司法行政機關指導下進行工作。人民調解的特點有三:一是以最經濟、最便捷的方式把民間糾紛就地化解在萌芽狀態;二是以法律、政策和道德為依據,堅持依法調解和思想教育相結合;三是相對于訴訟更加快捷和便利。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建立健全訴訟與非訴訟相銜接的矛盾糾紛解決機制的若干意見》指出:“經行政機關、人民調解組織、商事調解組織、行業調解組織或者其他具有調解職能的組織調解達成的具有民事合同性質的協議,經調解組織和調解員簽字蓋章后,當事人可以申請有管轄權的人民法院確認其效力。” 由此可見,調解達成的調解協議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主要取決于調解主體的身份。根據相關法律,只有調解組織和調解員才有權利在調解協議上簽字,并產生法律效力[7]。
電視臺的設立沒有調解矛盾的職能,更不是人民政府和司法行政機關指導下進行調解糾紛的組織。很顯然,依照民事訴訟法的有關規定,電視臺只能成立企事業單位的調解組織,調解其內部的相關糾紛,不能成立面向更多糾紛的人民調解委員會。也是因為有些節目缺乏制作人民調解協議書的人民陪審員,導致電視調解結束之后,訴調對接出現了明顯的斷層,使得法院無法確認人民調解協議書的效力。有的學者基于此,認為部分電視調解節目因為沒有權利和權限完成具有法律效力的人民調解協議書,故不在人民調解的范疇之內;也有學者認為,應當跳出傳統調解主體決定調解效力的職權主義桎梏,認清電視調解的最終目標是合理配置社會資源,解決糾紛[8]。電視調解只是將民間調解放到了更加公開的平臺,其本質是在一定的法律規范之內承認社會個體合意解決糾紛的方式,唯一約束其調解效力的應當是調解程序是否違反法律、當事人的表意是否真實以及是否違背公序良俗原則,若答案都是否定的,則沒有理由不承認其效力[9]。電視調解節目的實踐意義也是顯著降低訴訟率,提供雙方當事人解決問題的方案。因此,賦予電視調解與人民調解相似的對于調解文本的法律效力授予權,使調解文本在當事人之間產生約束力,這不僅能打通訴調對接的藩籬,也是對人民調解新途徑的良好嘗試。
調解協議書要有法律效力,并且可以與訴訟對接,這就要求制作人民調解協議書的制作權限和程序必須符合法律的規定。要使得電視調解協議產生與人民調解協議同樣的效力,可以嘗試以下方式對電視調解節目進行改革:
首先,改變原有節目形式。第一,由于演播室內的場地并非法律規定的人民調解場所,演播室中的許多評論員和專家也并非法律所授權的人民調解員,故可以將節目徹底轉變為“寫實—再創作”模式,即走出演播室,直接取景于真實的調解場所,通過對真實調解現場及調解員調解過程的剪輯制作,完成對觀眾的敘述;第二,將演播室變為法律規定的人民調解場所,通過法律或規則對權利的讓渡,使得演播室變為調解機構的派出機構,邀請法律授權的人民調解員主持調解工作,將調解類節目作為調解機構的一個辦公場所,由此完成一臺寫實類節目。以上兩種方法都是電視臺放棄原有的主動調解地位,將話語權讓渡于法律授權的人民調解員,電視臺只充當敘事第三者的角色。這種方式往往導致節目的整體觀賞性下降,從而影響收視率甚至威脅節目的生存。
其次,賦予電視節目的組織者人民調解員的身份。這樣的做法可以很好地彌補目前存在的調解協議效力不足的問題,也使得電視節目中的主持人、調解專家等群體有了新的使命和責任感。這種做法不僅使調解結果具有法律上的效力,同時更好地保護了糾紛當事人,又通過合法程序將大部分糾紛解決在法庭之外[10],節約了司法資源。
最后,是在制度設計層面,將電視節目設定為一個調解機構的派出機構,進行制度重構。調解委員會制度是基于當事人互諒互讓、定爭止紛、平等協商的這一目的來設計的,通過法律規范在基層選取人民調解員(《人民調解法》第十三條規定,“人民調解員由人民調解委員會委員和人民調解委員會聘任的人員擔任”)[11]。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調解法》的宗旨,應當在各村委會、居委會設立人民調解組織,其人民調解員的選舉和問題解決的方式應當遵循當地的風俗習慣,堅持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然而,我們現在試圖構建的電視調解節目,作為人民調解部門的一個分支,其選舉標準、監督方式、與訴訟對接的形式都要發生相應的改變,這需要從法律的頂層開始設計,其必要性、可行性需要長時間的司法、社會實踐的考量。
總之,在這種全新的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模式的探索過程中,還有太多的責任風險和復雜問題需要探究。隨著經濟社會的高速發展,電視調解節目是大眾娛樂的曇花一現,還是承擔非訴調解責任的新寵兒,矛盾解決機制和大眾娛樂的結合在道德、法律和市場層面如何平衡,仍將面臨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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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uncular Arbitrators New Tomorrow
TV Show as Diversified
Dispute Resolution Mechanism Research
WANG Chenyang
(LL.M. Candidate of the Postgraduate Education Institute of 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Shanghai 20063,China)
Abstract:TV mediation show as Avuncular Arbitrator in China has brought a profound impact on peoples lives. Meanwhile, mediation shows such as the Third Chamber got high audience rating as the market grows. These TV shows can complete the mediation through the mass media among people, which represents its unique status in nonlitigious dispute resolution mechanism, and is sometimes treated as a alienation of the traditional mediation. As the new interpretation of the code of civil procedure law brings further improvement and breakthrough in the scope of mediation, malicious mediation, conciliation and mediation agreement in public judicial confirmation, the television mediation program is facing a great reform opportunity as a new pluralistic dispute resolution mechanism.
Key words: ?TV mediation; peoples mediation; nonlitigious dispute resolution; mass media
編輯:魯彥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