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房子

那個男孩子似乎一點不知道緊張。高三了，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可著勁往前沖。他倒好，安安靜靜坐在墻角里涂抹他的藍房子。

代課老師已經向她反應過很多次了，周圍的學生也不止一次地向她說過。作為班主任，她當然把這一切看在眼里。開始，她訓斥過他幾次，又找他談過幾次心。而男孩子總是一副憂郁的神情，一句話都不說。她決定悄悄地做一次家訪。

按照花名冊上的地址，她找到了他在市郊的家。那是怎樣的一種破敗啊，她鼻頭一酸，險些落下淚。幾間低矮的小屋隨時都可以倒下去，屋頂上覆蓋塑料布，風里嘩嘩響著，狹小的院子里雜七雜八堆著些破銅爛鐵。

她進去的時候，一個老婦人正在院子里熬藥。老婦人顯然很吃驚，她自我介紹后，老婦人慌忙讓她進屋，并說，自己是男孩的奶奶。灰暗的屋子里，陰冷潮濕，另一個老人半躺在床上，那是男孩的爺爺。看到她，老人掙扎著起身，她趕緊制止了他。奶奶在一旁說，一到陰天，他關節炎又犯了。問起男孩的父母，奶奶幽幽地說，在男孩很小的時候，他父親犯了事，進了監獄。母親沒過多久也改嫁了。這些年來，她和老伴撿廢品為生，想讓男孩多讀些書，不要走他父親的路。

她不僅沒有提男孩子畫藍房子的事，還夸贊了男孩懂事。走時，她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硬塞給了他們。

回到學校后，她想找機會同男孩好好地談一次。可是，就在她第二天巡視的時候，男孩又被數學老師揪了出來。站在教室外的男孩，一絲悔改之心也沒有，依然一手托著本子，一手涂畫。她心中的火苗騰地點燃了，真想扇他兩巴掌。

可最后，她抬起的手只是從男孩手中拿走了本子。說實話，畫得不怎么樣。她強壓著怒火，笑盈盈地對男孩說，你真棒，畫得不錯呀！男孩的眼里閃過一絲驚喜，隨即他翻過本子，一頁一頁向她描述他的設計藍圖。對于男孩的描述，她并沒有聽到心里去。她很驚奇于這個木訥男孩此刻的滔滔不絕，她的怒火漸漸平息了。

男孩描述完，望望灰突突的天空，說，老師，我的理想就是建造一幢藍房子，撐起頭頂上藍藍的天空。說完，男孩羞澀地笑了。這是第一次看到男孩笑，她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她像一個母親一樣，撫了撫男孩的頭，說，老師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她沒有再去找男孩談心，不需要了。她把男孩從后排墻角里的座位調到了前排，男孩還是會畫藍房子，只是選擇在課余。她有時還會主動要求看看男孩的藍房子，稱贊幾句。男孩漸漸開朗起來，臉上的憂郁舒展了，也常常可以聽到他的笑聲。

很快高考就到了，成績平平的男孩落榜了。男孩似乎并不傷心，反而很高興。她想，這樣也好，對于他那樣的家境，求學未必就是一條適合他的路。最初，聽說男孩跟著一位本家親戚賣水果去了，不讓爺爺奶奶撿廢品了，擔起了養家的責任。后來，她就沒有了男孩的消息。

轉眼數年過去了，她也退了休。一天，她正在整理舊相冊，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是那個畫藍房子的男孩，邀她去看他的藍房子。她久久地撫摸著舊相冊，眼睛迷迷蒙蒙。

男孩來接她時，她已認不出。昔年瘦弱羞澀的男孩已變成了衣衫考究、沉著穩重的中年人。男孩向她講起自己的奮斗史，話語里都是對她的感激。他說，老師，是您救了我，若不是您的肯定，我可能堅持不到今天。她淡然地笑了，她不過是盡一個老師的本分，說了幾句老師的慣常話。

藍房子坐落在風景優美的別墅區。離好遠，那明亮的一團藍就直往視線里鉆。車到門口，一行人正在笑瞇瞇地等著他們，有他的妻兒，有他蒼老的奶奶，有他坐輪椅的爺爺，還有他已出獄的父親。她抬頭望望藍房子上面的天空，又明亮又清澈。

作者：耿艷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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