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新生
結婚照必須扎上掃帚辮
上世紀70年代結婚有許許多多的清規戒律,弄得你娶也沒法娶,嫁也無法嫁。
前奏曲之一是拍結婚照。已是1977年的夏末,“文革”的雷聲雖然逐漸遠去,但余威猶在。我們找的是楊浦著名的紅光照相館。妻子在好友陪伴下去理發店做頭發。當時的理發店還不敢越雷池半步開設燙發染發等業務,只能象征性地在愛美愛漂亮的女孩頭發上做一些花樣。便是如此也行不通,紅光照相館的攝影師一見便連連搖頭,說,這種資產階級的發型是不可以拍結婚照的!只得在他的開導、誘導加上幫助下,作了一番無產階級化的處理:找來兩根橡皮筋將頭發扎成兩把掃帚短辮,方才可以坐上攝影機前的板凳,很歷史地留下我們的結婚照。
猶記得當時很搞笑的一幕:一對年輕男女來紅光取照片,是他們自己用照相機在公園里的留影,忽然被照相館扣下了,店員理直氣壯地指責他們拍了一些黃色照片。女孩倚在一棵彎彎曲曲的樹樁上擺出各類姿勢,絕對是“四舊”,絕對是思想不健康,絕對不那么革命化!爭吵的結果,照相館工作人員一個電話打去了派出所,這對男女便被請進去接受無產階級革命化的再教育了。我相信,在紅光照相館有類似遭遇的肯定不止一家。
男女相加55歲才能結婚
結婚要打結婚證,打結婚證之前先得由廠子里開結婚證明。當時女十八、男二十的“婚姻法”已經被砸爛了,這就得按沒有法律條文的上海地方法規辦:檔次一下子升級了,男30,女25,男女的年齡相加必須達到55周歲以上才可以開結婚證明。這一棍子下來,我和女友的年齡不到位,沒達標:我青春28,她芳齡26,相加的結果恰恰少了一歲!這一歲偏偏少在了男方我的頭上。缺了這一張蓋有廠革委會圖章的紙片還硬是路路不通———憑結婚證明,方可去民政部門打結婚證,方可去商店購買五斗櫥、夜壺、方桌、馬桶、大中小一套浴盆等,方可去木柴商店購買打家具的木頭、木板、方子等等。
沒辦法,只能腳勤快地往廠工會辦公室多跑幾趟。雖然和工會打過一些交道,但與負責此類事情的那位女士偏偏不熟,記得好像姓余,四十多歲。好在我這個人的臉皮有時候會像磚頭一般厚,再加上一來二去倒也把夾生飯煮熟了,便趁機求她開開恩,放我一馬。起初,她的臉有點像“智取威虎山”中“防冷涂的蠟”,百毒不侵,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上海市革委會的規定,不好瞎來的,違反規定會被處分的。后來見我是“三好學生”———態度好,說話好,腔調好(不過話得說回來了,我有求于她,能不“三好”“五好”嗎),她終于有一回和顏悅色地問了我一句:聽說你蠻會寫文章的,是嗎?我老老實實回答說,馬馬虎虎吧。她立即給了我一個大白眼,說,謙虛做啥啦,工會里的人都是這樣講的!我無言,只能點頭答應。她笑了,說,那么請你幫我寫幾封信,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問題。我只好胡亂點頭。這一來,她就抓了我的差,轉身拉開抽屜,取出好多封信往我面前一放,說這些群眾來信也有一段時間了,總沒人給他們回信,你這個秀才就幫幫忙吧。
我抽出信紙,一一打開,這才知道是一些在“文革”之前或支內或回鄉挑重擔的原廠里職工寄來的訴苦求援信,說鄉下條件的艱苦,說經濟生活上的窘困,要求廠領導給予關心和補助。大概是很久沒有收到明確答復,最后的一封信開始有了一些造反派的脾氣,說是再收不到回信的話,他們就將殺回上海、殺到廠里來造反了!
余女士向我布置了回信的幾大原則:文字上一定要客氣,一定要關心群眾疾苦,一定要勸他們安心工作,扎根農村或三線!同時告訴他們,廠子里的經濟條件也不大好,但還是決定給他們每個人補助十元錢(這可能是當年補助的極限了,補助三元五元的不在少數)。最重要的是,絕對不要回上海,更不能到廠里來,在當地“抓革命,促生產”,組織上會繼續關心他們這些為國家挑重擔同志的。
也許是我的回信起了一定的效果,也許是那補助的十元錢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總之,他們很快就來信了,十分感謝黨,感謝廠領導。
余女士大為高興,高興之余,于是為我開出了證明、蓋上了大印,說,你支持了工會工作,決定對你照顧一下,反正只提前了不多的幾個月時間———我算過了,你那沒到點的一歲,其實就五六個月的時間,也算不上什么大犯規……不過,你不可以對外面的人講,懂嗎?
我當然懂,絕對拎得清,拿到了證明一個轉身便成了“拔腳花貍貓”,溜之乎也。
為“36只腳”而奮斗
接下來,便開始了雜亂無章、沒頭蒼蠅似的結婚準備。
我們去了保定路舟山路的木柴商店,其實那里已經不是商店店鋪,而成了一條街,人山人海。大家排著隊憑結婚證明加戶口簿購買打家具用的木頭、三夾板、纖維板。“文革”以前此處是保定路棺材鋪,印象中我還在店門口看過那些一排排沒來得及上漆的黃澄澄本色的木坯子棺材,那時年少,有些害怕,沒敢邁進門去。“文革”一開始,破“四舊”,立“四新”,棺材鋪在劫難逃,便改為木柴商店,之后生意興隆,擴展到馬路上去了。記得那一天,父親也興致勃勃地趕去了,說是給我們當當參謀。憑票買來的三五牌臺鐘,保存至今,仍在走動。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時尚。當年時興的是“36只腳”———臥床、大衣柜、五斗櫥、床頭柜、四方臺和四把椅子的腳加在一起的總數;“四大件”———要名牌的:鳳凰牌自行車、蝴蝶牌縫紉機、上海牌手表、三五牌臺鐘。購置齊全,結婚的硬件才算配齊。“四大件”理所當然地全部憑票供應。
依稀記得,縫紉機票是女友單位班組里讓給她的,手表票好像來自朋友姜丕基,三五牌臺鐘票是丈人阿爸給的。自行車票,記不清了,只知道自行車三廠《鳳凰報》編輯葉培本給過我一張18寸男式自行車票的,不過那是上世紀80年代末的事了。
說來有趣,而今自行車早已不知去向,停擺的上海牌手表深藏柜子里不見天日,縫紉機跛了一只腳靠邊歇著去了,唯有三五牌臺鐘依然很雄威地在走動。不僅如此,發票猶存,購買店是上海南京東路132號友聯鐘表商店,日期為1977年3月12日,同時還有一張出品單位上海中國鐘廠的使用說明書,上書兩行字:鐘能歪斜走,針可倒順撥。在沒有廣告語的當年,這樸實無華的十個字是不是很牛?真可謂奇妙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