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

蔣曼

“牽手食”大酒店是小巷深處一家不起眼的小館子，所謂“大酒店”，不過是熟客們友情贈予的名號。因為這里做的家常菜用料做工都很講究，頗有大酒店的精致。店老板大成曾在一家高檔酒店當大廚，后來和當服務員的老婆一起辭職，開了這家夫妻店。

開業那天，第一個客人就是老徐。“才開張啊？我來嘗嘗。這巷子偏，生意不容易做好喲。”老徐說。大成笑笑，沒搭腔。

一大碗水煮肉片端上桌，老徐沒動筷，先閉上眼輕輕一聞：“不錯，豌豆尖新鮮。花椒和干辣椒比例合適。蔥香夾雜得剛剛好，稍微壓了下蒜味。”大成臉上立刻多了些恭敬：“你嘗嘗，看看我這店開得下去不？”

老徐挑起一塊肉片，對著光看了一會兒：“這豆粉好，順滑透亮，是從鄉下收來的正宗豌豆粉吧？”大成頓覺眼清目明：“你是行家，這豆粉真是我從老家背來的。”老徐點頭：“這道菜，人人都說作料好，花椒、辣椒、蔥蒜一上，大味一提，隨便哪個做出來都好吃。其實不然，最難的是豆粉。要不摻假的豆粉才裹得住肉片，晶亮有彈性，掛得住味。”

吃貨好找，知音難覓。大成心想，這店真沒白開。

老徐成了常客，但常客不常來，他說：“味要欠著點，才吃得歡。”

有一回，老徐點了盤肝腰合炒，過來問大成：“這幾天身子不順？”大成手里忙著：“沒啥，好得很。”等大成忙完，老徐說：“你花刀少了點力道，切得厚了，花沒卷起來，就不夠嫩脆。”大成肅然起敬：“這幾天搬家，怕耽擱店里活計，都是深夜搬的，覺沒睡好。”

整整一個夏天，老徐都沒來。這天，一個年輕人匆匆進店：“老板，一盤肝腰合炒，打包。”

大成眉頭一皺：“本店規矩，肝腰合炒不外賣。”年輕人愣了愣，嘟噥道：“果然是，他說你不會打包，我以為沒有不做的生意。”大成突然一個激靈，追上去問：“點菜的人姓徐？”年輕人說：“是啊，我爸快不行了，只想吃肝腰合炒。”大成旋風一般裝好食材：“走，上門做！”

老徐吃了幾口，費力地說：“腰花抓多了，家里火小，埋沒了你的手藝。”

大成聲帶哭腔：“現炒現吃才嫩脆，外賣裝盒子里一耽擱就老了。”

“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來陪我。”

“牽手食”歇了幾天業，再開張時，招牌下方添了兩個字：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