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法中的危險增加通知義務

蔣燿

摘 要：商業保險合同的成立是以保險人和投保人之間達到對價平衡為基礎，在合同存續過程中，保險人承保事項發生的概率可能會明顯增加，為平衡雙方利益，有必要完善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制度。筆者在本文中將分析現行《保險法》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的不足，借鑒國內外學者先進學術觀點，運用比較分析的方法對危險增加通知義務予以研究。本文中心內容分為五部分，分別從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的理論基礎、適用范圍、概念界定和類型、如何履行（包括履行主體、履行時間、履行方式）以及法律效果這些方面加以論述，并基于平衡雙方利益提出完善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的意見和見解。

關鍵詞：商業保險；危險增加；通知義務

一、危險增加概念界定與類型

（一）程度要件

我國新修訂的《保險法》只規定了“危險程度顯著增加”，此種規定方式國內外大多數學者都比較認同，例如，德國學術界主流觀點認為“非顯著的危險增加，不予考慮”，日本學術界主流觀點認為“危險明顯變更或增加”，而何為危險程度顯著增加我國《保險法》則未作出具體規定，有學者認為，凡是在合同中約定須通知的危險增加情形皆屬于重要危險增加，縱使客觀上不屬于重要危險增加亦在其內，而有些學者則認為保險人還應負有證明所約情形是重要的危險增加情形才可以據此抗辯，筆者更認同后者觀點，前者對保險人保護過多而對投保人保護明顯不足。一般認為，一個謹慎的保險人在訂立保險合同之時若遇到此種保險事故發生的概率時，將會增加保險費甚至不接受保險時，那么這種情況應當認定為危險程度顯著增加，其中謹慎的保險人是指一般的保險人都能夠具備的品質，是從具體保險人中歸納出來的抽象的保險人，例如，保險人對同一種汽車進行承包，將對家庭私用汽車和運輸貨物汽車規定不同的保險費率，一個謹慎的保險人都會認為家庭私用汽車的保險費率低于運輸貨物汽車的保險費率。

筆者認為，以上標準在實踐之中具有可行性，我國《保險法》應該作出以上述標準來判定“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的法律規定。筆者認為，雖然謹慎的保險人這一概念非常抽象，但不宜規定一個固定標準，可采取由法律設定的專業機構作出相應鑒定的方式來認定，專業機構作出的文書的效力可以參照司法認定。

證明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的證明責任應當由保險人承擔，筆者認同此種觀點，基于以下理由：首先，與保險公司有較高的業務水平及其專業性相比較，投保人、被保險人等由于不了解保險行業等原因而處于劣勢地位；其次，主張是由保險人提出的，由保險人承擔證明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符合誰主張誰舉證的一般舉證原則。

（二）時間要件

在時間要件上，危險增加的事實應該發生在保險人承擔保險責任期間，如果發生在保險合同簽訂之前，那么保險人對于保險事故發生的概率在簽訂時一般已經了解，即使不了解，也可歸責于投保人未履行告知義務，運用未履行告知義務應承擔的法律后果加以解決，不屬于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制度的適用范圍。

（三）持續性

在持續性要件上，學者們普遍認為危險增加事實應該存在一段時間，筆者認為，存續時間的長短，應該以是否導致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為前提，例如，某人向保險公司投保，由保險公司承擔汽車發生交通事故造成的損失，投保車輛的核定載重量為10噸，其卻故意違反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嚴重超載至48噸，汽車始終未行駛時，由于根本不會導致交通事故發生，因此，無論汽車載著貨物多長時間，均不應該認定為危險顯著增加，不符合持續性要件；當裝載后行駛時，交通事故發生的危險性顯著增加，因此，應該認定為符合持續性要件。

（四）不可預見性

危險增加的事實必須是保險人在訂立合同是不可預見的，如果可以預見，那么保險人在訂立保險合同之初考慮采用何種費率時已經將該情況考慮在內，如果未考慮在內但若保險人訂立合同時知道該事實，也不應該適用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制度，基于以下理由：隨著保險業快速發展，保險公司之間的業務競爭日益激烈，保險公司為了獲得更多的利益，通常采取引誘投保人將與保險事故有關的事實加以隱瞞，當保險事故發生時，保險人則利用投保人未履行告知義務或者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制度加以免責，為了防止此類情況發生，對于保險人訂立合同時知道的事實應該不適用告知義務或者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制度，否則，有保護惡意第三人之嫌并且違反禁反言原則。

（五）存在因果關系

發生的事實必須是能夠導致保險事故發生可能的危險增加，亦即必須存在因果關系，例如，保險公司承保火災險，如果投保人、被保險人隨意挖深地基，導致房屋可能會倒塌，此案例中由于保險人不對房屋倒塌承保并且挖深地與基房屋發生火災之間無因果關系，因此，對于該情況，危險增加通知義務人不必履行通知義務。

在此，需要指出的是，在特定情形下，雖然保險事故的發生與某事項之間不具有因果關系，但是屬于保險人明確表示拒絕承保的范圍時，筆者認為也履行通知義務，此種情況應該作為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的一個例外。

以上要件足以概括危險增加的構成要件，對于分析是否為危險增加至關重要，有學者還提出了重要性要件，筆者認為重要性要件可以歸入上述程度要件之中，沒有必要另行規定。另外，有學者提出一些事實雖然構成要件符合危險增加構成要件，但是也不應該歸為危險增加，例如：為了排除或者減輕保險事故發生所造成的損害而導致危險增加的；履行道德義務所造成的危險增加免于通知義務；保險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的危險增加等等。

二、保險法中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的履行

（一）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履行主體

就當前我國《保險法》的規定而言，我國《保險法》僅規定了被保險人為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的履行主體，這主要考慮到被保險人與保險標的關系密切，被保險人往往最了解保險標的狀況，將被保險人列為危險增加通知義務人也是國內外大多數學者贊同的，但對于投保人、受益人等，我國保險法未將其列為履行主體，國外立法以及學者觀點也存在諸多分歧。

通過借鑒國內外學者的觀點，筆者提出如下意見：

首先，是否將投保人列為履行主體。筆者認為，應當將投保人列為履行主體，基于如下理由：投保人作為保險合同的相對人，基于合同相對性原理，其履行危險增加的通知義務理所當然，不存在對其附加義務而并無法理上依據之嫌。將投保人納為履行主體也為國內外大多數學者所接受。

其次，是否將受益人列為履行主體。國內外學者大多數認為，不應將受益人列為履行主體，他們所持的觀點是：雙方當事人不得為第三人設立義務，但筆者認為，應當區分情況加以分析，當危險增加的事實是由于可歸責于受益人的原因導致時，例如，受益人將危險品放在保險公司承保的建筑物里，這將增加建筑物發生火災的幾率，此時，應當使受益人承擔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否則，有保護惡意第三人之嫌，并且可能會引發受益人的道德危機；但是當危險增加的事實是不可歸責于受益人的原因導致時，此時不應該使受益人承擔危險增加通知義務。

第三，是否將保險經紀人列為履行主體。國內外學者絕大多數主張，保險經紀人只在訂立保險合同之初發揮作用，在合同訂立后將不再承擔任何責任，此說有理，但是筆者認為，在保險經紀人與投保人雙方約定由保險經紀人承擔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的情況下，保險經紀人也應該承擔通知義務，當然，由于保險經紀人與投保人之間是代理與被代理的關系，所以保險經紀人未履行通知義務的法律后果應該仍然由投保人承擔，至于保險經紀人與投保人之間的糾紛則另案解決。

基于以上分析，我國保險法應該將投保人也納入履行主體之中，并且應當將受益人和保險經紀人分不同情況作出相應規定。

（二）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履行時間

對于何時履行危險增加通知義務，我國同大多數國家的立法存在相似之處，用“及時”“盡快”以及“立刻馬上”等詞語模糊表達履行時間，不同人對于這些詞語的理解不同，此種規定不利于當事人在實踐過程中對其應用和把握，并且我國《保險法》沒有根據不同的情況規定不同的履行時間，這些缺陷與不足在實踐應用中逐漸凸顯出來。在比較和借鑒國內外學者的觀點，結合我國保險實情，筆者提出以下改善觀點：

為了方便保險人和投保人、被保險人實踐應用，法律應該盡量作出相應時間規定，但是，要兼顧具體案情，分層次規定出不同的履行時間，筆者認為，對于由投保人、被保險人一方的行為造成時，應該借鑒臺灣保險法的規定，于行為作出之前通知保險人；對于并非由投保人、被保險人的行為造成時，于行為后根據法律規定時間通知保險人，具體時間應該區分財產保險和人身保險加以規定。對于財產保險可以以如下方法予以規定，例如，對于可能造成非常重大財產損失時，應該規定很短的履行通知義務時間；對于可能造成重大財產損失時，應該規定較短的履行時間；對于其他情況再規定一個時間。至于多少金額是屬于非常重大財產損失、重大財產損失，筆者認為可以借鑒刑法的相關規定。而對于人身保險，應該根據危險增加事實導致保險事故發生的影響程度作出相應的時間規定，影響程度很大的規定很短的通知時間；對影響程度大的，規定一個較短的履行時間；對于一般影響的再規定一個時間。當然，在以上規定的基礎上，還應該考慮到人的主觀惡性，區分故意和重大過失而使他們適用不同的履行時間，筆者認為，具體履行時間可以由法官在以上規定的履行時間范圍內自由裁量。

（三）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履行方式

我國《保險法》對履行方式未作規定，筆者認為，無需對履行方式作特殊要求，首先，保險合同不同于行政合同，行政合同由于合同雙方在法律上就處于不平等地位，因此行政合同強調履行方式以突出其正式性，而保險合同的雙方當事人保險人與投保人、被保險人等在法律上是平等的主體，雙方之間的履行方式只要他們達成協議即可，法律無需對雙方的履行方式進行干預。其次，他國法律對履行方式作特殊規定，是出于對投保人一方權益保護的需要，方便投保人舉出證據，但是也應該賦予以其他方式履行通知義務與以書面等方式履行通知義務相同的法律效果。

三、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的法律效果

（一）關于各國危險增加通知義務法律效果立法的分析

履行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后，對于保險人以及投保人、被保險人、受益人產生何等法律效果，我國《保險法》認為，在義務人將危險增加的事項通知保險人之后，保險人可綜合考慮危險的具體增加程度，從而選擇是增加保險費以繼續承保還是解除保險合同。這種觀點確有可取之處，但是存在以下缺陷：首先，保險合同繼續有效成立抑或解除的權利完全由保險人決定，投保人處于被動狀態，給予了保險人過高的保護而對投保人、被保險人以及受益人則保護不夠。其次，由于對保險人解除權行使以及請求投保人增加保險費權利的行使時間未作限制，這為惡意保險人推卸承擔保險責任提供了法律依據，例如，保險人在接受投保人、被保險人危險增加的通知后，長時間不行使解除權和要求增加保險費的權利，當保險事故發生時保險人則行使解除權以推脫保險責任，對投保人、被保險人的保護不周，甚至有保護惡意保險人之嫌；第三，對保險人行使解除權和請求投保人增加保險費的權利行使未作順序規定，導致即使投保人愿意增加保險費也因保險人行使解除權致使保險合同無效。

（二）危險增加通知義務法律效果的立法意見

筆者認為，危險增加通知義務法律效果的立法應該立足于以下幾點：首先，盡量維持保險合同的法律效果，只有確實無法維持保險合同繼續存在的情況下，保險人才可以行使終止權；其次，結合投保人、被保險人等的主觀過錯情況，使他們在不同情況下承擔不同的法律后果；第三，限制保險人和投保人權利的行使期限，防止保險合同效力長期處于不確定的狀態。

根據以上分析，筆者提出以下立法意見：

主觀危險增加的情形下，如果投保人、被保險人等故意造成危險增加，則法律應當規定保險合同自動失效，但是保險人仍然同意承保的除外；如果投保人、被保險人等重大過失造成危險增加，則法律應當規定投保人在一定期限內向保險人補充繳納保險費，超過法定期間未繳納時，保險人可以行使終止權，終止權自到達投保人時產生法律效力并且不退還保險費；如果投保人、被保險人等由于一般過失造成危險增加，則法律應當規定投保人在一定期間內向保險人補充繳納保險費，超過法定期間未繳納時，保險人可以行使終止權，但是在扣除自保險合同訂立時到終止時應繳的保險費后，將剩余的保險費返還給投保人，并且保險人行使終止權自到達投保人之日起一個月后發生效力。

客觀危險增加的情形下，由于客觀危險增加是由不能歸責于投保人一方的原因造成的，并且應該考慮到投保人、被保險人明知危險增加而沒有及時履行危險增加通知義務和由于應知而未知危險增加從而沒有及時履行危險增加通知義務等情形存在的差別，前種情形顯然更應該責罰，因此，在投保人明知危險增加而不及時履行的情況下，法律應該規定，投保人應該在一定期限內向保險人補充繳納保險費，超過法定期間未繳納時，保險人可以行使終止權并且不返還保險費，并且，保險人終止合同的意思到達投保人時發生法律效力；在其他情形下，法律應當規定，投保人可以在一定期限內向保險人補充繳納保險費，超過法定期限未繳納時，保險人可以行使終止權，但是在扣除自保險合同成立到保險合同終止時應扣除的保險費后，將剩余的保險費返還給投保人，并且，保險人終止合同的意思到達投保人一個月后才能發生法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