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

楊舫

兄長中等個子，瓜子臉，眼睛細長但有光，平時愛喝酒和抽煙，操一口昆明郊區(qū)農(nóng)村特有的鄉(xiāng)音。他今年已經(jīng) 80歲了，春節(jié)初二這一天，我前去老家探望。見他滿頭白發(fā)，面容憔悴，精神欠佳，行動不便，不禁悲情涌上心頭。

我們一家兄弟姐妹共五人，3女 2男。前幾年，二姐和三姐相繼去世，只留下大姐、兄長和我。大姐年已 90，她如今住在昆明城區(qū)的某老年公寓，已經(jīng)無法下樓了。只有我這個小弟精神尚好，但也是個古稀老人了。

兄長命運多舛，人生道路坎坷。云南解放前夕，二姐夫所在的昆明海口某廠招工，經(jīng)介紹時年 17歲的兄長獲準入廠當工人。兄長喜出望外。頭天下午到達海口，姐夫要他在家里休息。不料次日清早，姐夫領(lǐng)他進廠報到，廠長卻告知剛接到上級通知，停止招工。兄長的工人夢頓時破滅了，命運無法改變，只好嘆口氣回家繼續(xù)務農(nóng)。

幾年后，兄長娶妻生子。土改時，家里的成分被劃為富農(nóng)，是斗爭對象，于是兄長的厄運便開始了。1958年大躍進，村里派兄長去修西白沙河水庫。在工地的一次勞動中，他推小車運土，不小心撞傷了一位民工，就被無限上綱為“破壞生產(chǎn)”，獲刑五年，投入勞改，吃盡苦頭。因表現(xiàn)好，于 1962年被提前釋放回家。這件事對兄長精神上的打擊太大，思想上背了一個大包袱。每次提及此事，他總會淚流滿面，痛哭失聲。

“文化革命”中，父親被批斗，慘遭毒打，遍體鱗傷。兄長雖被視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但也免不了“陪斗”。見父親的慘狀，敢怒而不敢言。那時憑工分吃飯，地富和貧下中農(nóng)同工不同酬，家里所得的工分少，只能分到很少的一點糧食，有時還會遭到克扣，根本不夠吃。嫂子的娘家是貧農(nóng)，腰桿硬，誰也不怕。他跑去找生產(chǎn)隊長提意見，結(jié)果有時分到的糧食會多一點。

兄長家有五個孩子，4男 1女，都是僅初中畢業(yè)就輟學了。上世紀 70年代，昆明某中學來村里招收后勤人員，二侄兒有幸被選中了，他十分高興，以為可以跳出“農(nóng)門”了。但最終未走成，原因在于其父是“勞釋分子”，生產(chǎn)隊長不同意。二侄兒想不通氣哭了，兄嫂也氣憤不已，卻毫無辦法。

改革開放后，農(nóng)村形勢大變。地富被摘帽，獲社員身份，兄長的精神也獲得解放。那時我在東川一中任教，一日忽然收到兄長來信，一看才知父親已被摘帽，得到自由。附信寄來一張油印的證明，上書“茲有我大隊麻園村第四生產(chǎn)隊楊文斌已摘帽，現(xiàn)本人成份是人民公社社員”。落款為（昆明市）西山區(qū)東風公社洪源大隊，時間是 1980年 9月 15日。反復閱讀證明，我感慨萬千，從內(nèi)心深處感謝共產(chǎn)黨的好政策。

進入新時期以后，兄長的精神振奮，面目一新，干什么活都勁頭十足，嘴角常帶笑容。以后的一段時間，他趕馬車跑運輸，早出晚歸，東奔西跑，十分辛苦，常常以酒解乏。記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假期里我回昆明探親，兄弟相見，十分親熱。他邊抽煙邊喝茶，有說有笑，講村里發(fā)生的種種變化，對未來充滿信心，堅信生活會越來越好過。后來不跑運輸了，兄長又在家門口開了一個小商店，賣點日用百貨，生意尚可，每月有幾百元的收入，足夠維持生計。兄長為人坦誠，又輕信他人，難免上當吃虧。一次進貨時，被人騙走幾百元，被嫂子痛罵了一頓。因村里的土地被征用，兄長的幾個子女相繼被招進廠里當了工人，家庭負擔減輕了，日子好過了。還有一件事令兄長激動而興奮不已，那就是大侄兒為人正直誠實，組織能力強，群眾關(guān)系好，在九十年代連續(xù)兩屆當選村民小組長，一干就是六年，為村民辦了不少實事和好事，受到鄉(xiāng)親們的一致贊揚。此事為家族爭了光，兄長也大有揚眉吐氣之感。他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提及此事，我心里也高興。

年輕時，兄長身強力壯，從不生病吃藥。但進入古稀后，身體便每況愈下，雙眼白內(nèi)障開刀后不久，又患上了糖尿病，天天打針吃藥，連酒也不敢多喝了。近兩年來，走路也更加困難了，有時成天呆在樓上，哪里也不去。

常言道，妻大一，黃金堆屋脊。嫂子屬猴，比兄長大一歲，兩人由父母包辦于 1949年秋結(jié)婚。當年嫂子身材苗條，眉清目秀，手勤腳快，機靈過人。但她個性太強，固執(zhí)己見，有時蠻橫不講理，家里的大事小事由她總管，從不聽取兄長的意見，為此兩人經(jīng)常爭吵不休。進入老年后，嫂子的脾氣更壞，這讓兄長難以忍受，加之互不相讓，日子充滿了火藥味，以至于每次見到我，兄長都要訴苦。我對兄長的處境深表同情，但也無能為力，只好勸其多加忍讓。

兄長文化水平不高，僅讀過小學，但喜歡讀書看報，也常看電視節(jié)目，關(guān)心國家大事。他總會對國內(nèi)外大事發(fā)表看法。他對各級政府官員的貪腐行為深惡痛絕，也批評農(nóng)村某些基層干部的不正之風，思想覺悟一點也不低。

春節(jié)初二這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我同兄長久別重逢，格外親熱，他的臉上綻放出笑容。同往常一樣，我們喝茶聊天，共訴別情。他的糖尿病仍在治療之中，天天堅持服藥，病情尚未惡化。這個冬季，兄長精神尚好，每天下午堅持下樓去，慢慢走到路邊坐一坐，同鄉(xiāng)鄰故友交談，心情不錯。一個多小時后，又慢慢走回家。前幾年，兄長幾乎每天都堅持晨練，在村路上來回跑幾轉(zhuǎn)，現(xiàn)在已經(jīng)跑不動了。這段時間，嫂子經(jīng)常獨自一人外出，不知去往何處，飯也不回來吃，經(jīng)常是兄長一個人自做自吃。女兒有孝心，買了一臺自動洗衣機，可是長期閑置在家，一問才知，是嫂子不許使用，怕用壞了修不好，就干脆不用它，這真叫人啼笑皆非。女兒在昆明城里帶孫子幫不了忙，嫂子也不愿管，兄長的衣服和被子臟了，只好自己動手，洗不干凈也不管了。大多數(shù)子女住在村里，有時來看望一下，有時也不來，兄長時時感到孤獨和寂寞。問及吃年夜飯一事，兄長說今年 30晚上，大兒子來請。剛坐下要吃飯時，嫂子忽然嚎啕大哭，說某個兒媳在背地里說了她的什么壞話，越想越氣憤，這飯不吃了，說罷就沖出門外，不知去向。兒女們四處尋找，毫無結(jié)果。這頓年夜飯結(jié)果是不歡而散。

中午時分，兄長動手做飯，主要是吃炒餌塊。兄長喝了杯白酒。我給兄長一點錢，略表心意。臨別之際，我特意囑咐兄長下樓和走路時要多加小心，慢一點，防止摔跤。有什么事，告訴大侄兒去辦理。兄長晚年依然缺少親人足夠的關(guān)愛，生活并不幸福。要改變現(xiàn)狀，十分困難，我卻力不從心，幫不了什么大忙。

下午三時，我揮手告別兄長，走出老家的大門，我的心情十分沉重。

責任編輯 張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