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書簡

陳思俠

供養月光

一朵桃花離開陰影，華麗的

云雀，寧靜中放開歌喉

寫經人，筆墨恣肆、酣暢

翻動了宕泉河的浪潮

色彩堆積，心靈里黑暗的部分

消失于迅速流動的血液

活在世上的人

都有一部經書

顆顆滾燙的文字

帶了家園和親人的召喚

誰能守住一夜燈火

一顆星辰，在時間的針孔里

把空虛和夢想燃盡

而我捧起一地月光

在井臺和曲折的棧道上

說出相遇的寧靜

相愛那么美，已不能撫慰

它們落于塵埃，像一滴墨

遺漏在今夜的失眠

身后柔軟的呼吸

是月光的眼淚

還是來世的手寫體

月光供養的，不是經卷

是你與草木同在的溫度

酡紅的容顏！散花仙子

廣袖拂動萬千條柳枝

蘭花指彈出一河春水

簇擁你的墨色

是人間裊裊煙火

撫沙

一粒沙，就把日月交給了

琴瑟和鳴的煙雨

月牙泉，敦煌的掌燈人

已經穿過古城的殘垣

鳴沙的圍場，月亮落下了

一張云帆

指尖的沙粒，溫暖、圓潤

那是遙遠的笛音

水上不落的音弦

沙漠居于泉上，浪花讓石頭歌唱

這不是一塊斑斕的畫布

渾黃和深藍，是開闊的

陽光的牧馬場

那些喊醒春天的蘆葦

生根時，舉起了火炬

沙粒在浪花上安家

像打開臨水的窗戶

目光澄澈，情趣悠遠

像王子，乘坐云的馬車

搖響了黃昏紫色的鈴鐺

那一刻風吹大野，風吹輪回

一粒沙，緊握月牙泉的心跳

和大口的呼吸，那么白

度牒

枯黃的都市，駝隊拉長的影子

過了龍門客棧

懸掛的燈籠，熄滅了紅

昨晚的胡旋舞娘眼光迷離

蒙起的面紗，在冰冷的走廊里

充滿出關的暖色和匆忙

烏孫、吐火羅，匈奴的王庭

駱駝的匹練起伏

像風干的河床，一截移動的城墻

那個草原部落的酋長

唿哨尖利，狼煙一般筆直

毫無生氣的趕駝人

為什么熱淚盈眶

陽關，玉門關。開闊的疆場上

此去經年，誰能執掌天涯利刃

誰能惦記溫暖故鄉

巴扎喧鬧，在漫長絲路上

一張出關的度牒，讓綠洲在舌尖

甜的像葡萄

瀚海在腳下，成擱淺的舟船

遙遠的商道，玉器和絲綢

是內心挽起的花朵

是時間設伏的煉獄

日子白云一樣輕

跋涉白紙一樣空

度牒，這頭驅趕命運的怪獸

嘯叫、沉睡，吐露焰火

像昨夜的狂舞

黑暗中的鮮血

枯黃的都市啊，我的駱駝

是劃過你瞳孔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