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心
編者的話:語言是經濟活動中不可或缺的工具,還具有價值、效用、費用、收益等經濟學的屬性,符合亞當·斯密提出的“看不見的手”原理。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語言經濟學逐漸成為經濟學的一個研究領域,它為研究語言提供了一個新的維度,還為國家制定語言政策提供參考。為此,本刊邀請了五位經濟學領域的學者撰稿,從經濟學的角度思考語言和語言生活。敬請讀者關注。
活在語言,活出語言
薛兆豐
我不是語言專家,只是談談隨想。用電腦寫作已經超過二十年,我在生活、學習和工作上發生的幾乎所有變化,都是在鍵盤上敲出來的。常常驚訝于人類社會的競爭方式竟然可以如此迂回,而在語言上投資的回報竟然可以如此巨大。
我的母語是粵語,高中以前上學都是用粵語的。教了我三年初中的語文老師楊子鍇先生,是一位諳熟古漢語的老人家,他講課只用粵語,同學們背誦的古文,也一概是用粵語。初中時,我也愛聽香港的粵語流行曲,歌詞都是根據錄音帶聽寫下來,再跟好友們交換互抄的。粵語有9個聲調,比普通話多一倍,誦讀時更有樂感。這段經歷讓我變得注重詞句的韻律。
語言常常被認為是交流的工具,是人的思想在操控語言;實際上,語言也是思維的原料,反過來也在操控著人的思想。粵語缺乏抽象大詞,常用短句。用粵語思考甚至寫作,使我的思維也傾向于具體化和圖形化,并逐漸形成了短兵相接、生動簡練的文風。
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曾經在《反對大詞》(Against Big Words)中一針見血地批評故弄玄虛的作風:“受過不充分教育的人的傲慢,就是夸夸其談,佯裝具有我們所不具有的智慧。它的訣竅是:同義反復和瑣屑之事再加上自相矛盾的胡言。另一個訣竅是:寫下一些幾乎無法理解的夸大言詞,不時添加一些瑣屑之事。大多數哲學系(尤其社會學系)的智力標準都流于浮夸,并縱容虛假的知識,而這些人似乎都極淵博。”這增強了我對簡樸文字的信心。
與西文相比,中文的語法約束疏松得多。在中文里,沒有主格賓格之分,不講究主動被動,沒有顯著的時態表述,無主句是司空見慣的,也缺乏供人架構復雜長句的顯著標識,據說現在高考連“的、地、得”都不要求區分了。結果,說和寫的人不作交代,聽和讀的人也就只能自行猜測,中文的推理表述就缺乏西文所固有的嚴謹。
在“一國兩制”下,香港沿用判例法,不得不使用大量以英文記載的法庭案例。曾經有人提出,能否將所有的案例都翻譯成中文,這樣香港的法庭就可以拋棄英文了。資深的法律人回答,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不是詞句難譯,而是思維難譯。
在先賢的思想中,我常遇到朗朗上口的說理,如“不修身則無以齊家,不齊家則無以治國,不治國則無以平天下”之類。后來才看清,其實不修身也可以平天下。這種“詞句優美、邏輯有誤”的遭遇,使我對文字的陷阱產生了戒備,并試圖通過精準的定義來達到正確的結論。
于是,閱讀字典、詞典和百科全書就成了我多年的愛好。吃飯時、睡覺前、休閑中,隨時都可以閱讀幾個詞條,把碎片的時間利用起來,反正沒有微信或微博。體會詞典編纂者的苦心,有一種跨時空交流的感受。
最有意思的詞典,是劉重德先生主編、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的《英漢翻譯例句詞典》。編纂者從一千部漢譯名著中摘出精彩的段落,以關鍵詞為線索編排,演示中英文字之美,其中的漢譯好得像是原創。那時候想,等退休了,要把這部詞典,連同也包含大量經典例句的《韋氏同義詞詞典》,從頭到尾看一遍。
我對語法的遵守也近乎苛刻。“盡管我們……”和“我們盡管……”在使用中是有區別的;“三十多位學生的家長”的表達方式是有歧義而應該避免使用的;“考試開始半小時后就有同學陸續交卷”是有語病的,正確的表述應該是“……陸續有同學交卷”;……這些訓練,對培養思維的縝密是有益的。
然而,到了大學,讀過一些分析哲學的著作后,才明白要絕對精準地確定詞語的含義,也是徒勞無功的。比如,我們就永遠無法給“水”下一個完美的定義。由于原子存在多種同位素,水的構成從來就是復雜的;隨著討論背景的變化,對水的定義也可以變化萬千。準確的定義,只能是在具體的問題背景下才能近似地獲得。換言之,只有確定了問題的背景,我們才能確定話說到多清楚就算足夠清楚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便逐漸放棄了對詞義的深究,轉而關心由詞匯所連成的判斷、由判斷所連成的推理以及由推理所連成的理論體系。經濟學讓我接觸了大量由特殊的理論決定特殊的語義的例子。例如,“歧視”在日常生活中是個貶義詞,但從經濟學角度看,“歧視”只不過是區別對待,而任何人只要進行選擇,就不可避免地會進行區別對待,所以“歧視”就是不可避免的。
又如,在經濟學里,“公共物品(public goods)”指的是一個人的使用并不影響別人使用的物品,如音樂旋律、故事情節和科學定律;而“私用物品(private goods)”指的是一個人的使用會排斥其他人使用的物品,如雞蛋、面包和鉛筆。照此標準,道路是私用品,否則就不會出現車輛擁堵了。一旦如此定義,誰再去咬文嚼字、引經據典地追問“公共”和“私用”的“本源”含義,就是緣木求魚了。用文字來感受世界,與用經濟學理論來感受世界,體會是大不相同的。
語言塑造了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和感受,進而也塑造了民族的文化和傳統;能夠幫助人們掙脫語言的約束以看到不一樣的景色的,是不一樣的理論體系和觀察視角,而這些理論體系和觀察視角,往往是具有超民族和超文化的普適意義的。這或許就是吸引我從語言愛好者慢慢變成理論愛好者的魅力。
我所感受的語言與語言生活
賈康
我沒有學過語言學。商務印書館新刊《語言戰略研究》問世,編輯部向我約稿,談對語言和語言生活的想法和見解。我由此按捺不住,試談些想法。
我之所以愿就此發議論,一個很大的原因是,近四十多年來,一直在從事社會科學研究工作,天天要處理文稿、推敲文字表述,經常參加會議、論壇、講座發言和演講;茶余飯后興之所至,也寫過些詩詞,自然對于語言和“語言生活”積累了一些自己的感悟與心得。試分幾點來講。
第一,我認為語言是人類智力提升、智慧發揮和文化積淀的重要伴生物與催化劑。廣義地講,語言不獨人類所有,鳥有“鳥語”,馬有“馬語”,海豚據說也有其語言。但人類脫離動物界而成為獨具最高級智能的生命體,復雜的語言和文字,顯然是其不可缺少的特定伴生物。它使人類在分工合作中必不可缺的溝通、配合可以實現高效率,也使人類的社會交往、情感生活可以更加豐富、細膩,以至追求優雅——當然也不排除時或表現其暴戾與決絕。語言和文字可以內含百般風韻、千重感觸、萬種柔情,令人如醉如癡,心馳神往;也可以帶來思想碰撞、靈魂激蕩、意氣軒昂,使人赴湯蹈火、舍生取義。活著的語言文字,是人類社會發展史中“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一路演變至今的當下現實,也還在繼續催化人類的智力提升和文明結晶。僅以我自己在寫作和演講中的感受而言,思路的清晰、思維的嚴謹、邏輯的內洽、風格的偏好與品位的追求,都必須借助語言文字的表述,都會取益于語言的運用。整理思維,必用一種語言、語境;形成文字,更是要調動自己全部智力與知識來寫作、修改、推敲。我想,在這樣一種人的心智與語言的互聯互動之中,語言對于人類智慧的發揮以及文化與文明的生發、積累、沉淀與凝練,不僅是伴生物,更是催化劑。文字則是其帶有凝固態特征的載體。古今中外名留史冊的人物,莫不運用其語言以表現和發揮其心智的作用,也莫不得益于語言文字而為我們所知,并讓后人學習、借鑒或引以為戒。如何更好地運用語言文字,實為一個人,特別是一個專家學者畢生求優的學習和訓練功課。
第二,一個人的母語,與其文化上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密切相連,潛移默化于生活之中;一個民族、國家的氣質、風范,也在其語言中融會天成。我從小使用漢語,經過教育也是基于愛好,對于從《詩經》、楚辭、漢賦、魏晉文章一路發展下來的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之中的美感與萬千氣象,自認為可以心領神會;而作為民族文化的結晶,這些實已滲透于國人的血液中。悠悠歲月里所繼承、延續的,是一代代中華兒女的愛國情愫、族群認同。當然漢語也由此成為世界各民族文化“百花齊放”之中無可替代的一枝秀美奇葩。外語方面,我曾聽說“法語是愛情的語言”,但感知上僅是覺得其音韻、聲調,與漢語中的“吳儂軟語”有相似相通之處;但因為對英語稍熟一些,我還是可以評說一下其某些音像作品、文字篇章的美感,以及“美式英語”和“英式英語”的氣韻與意境上的差異,而且由于在美國做過訪問學者,形成了自己對美式英語音調的偏好與習慣。這些,也都會滲透于現實生活的各個場合、每道風景。在人類社會“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費孝通語)取向的追求中,各種“母語”與“外語”的美美與共,應成為人類文明進步的主旋律,也是“命運共同體”和“包容性發展”這種人類文明前沿概念中所必然具有的內涵之一。
第三,在一種語言的成分及其發展中,需要把握不同因素的高下之分、雅致與粗鄙之別,形成必要的社會辨識與引導。語言是沒有階級性的,如同自然科學不具備階級性一樣,其基本屬性在于工具層面。斯大林在關于語言學的這一認知上,倒是明晰而正確的(斯大林《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試想,“革命的階級”和“反革命的階級”中的人物,顯然都會“罵娘”,也都可能對心儀者說出“我愛你”之類的甜言蜜語。但是,語言的成分中,確又有高下之分、典雅與俗鄙之別:娓娓動聽的經典情詩是語言,“爆粗口”的“國罵”也是語言。雖然文學成就之高如《紅樓夢》,描寫到薛蟠等人物角色,也難免捎上一兩句出自特定人物形象之口的粗言穢語,但一個在社會中安身立命、追求品位之人,畢竟要在語言的運用和選擇上總體而言傾向于高雅、優秀、有教養——不妨礙有時要追求有力度,但總應自覺地摒棄粗野、鄙俗和下流——特別是在公眾場合。一個社會中必然動態發展的語言風格,往往會受到有影響的領袖人物、明星、專家或時尚潮流中的某些變化因素的語言示范與引領,而我認為值得推崇的這類因素發揮能動作用之方向,應是引導大眾辨識美丑,引領文明與品位上升。雖不排除(甚至應追求)“雅俗共賞”,但一定要警惕“審丑”式的語言污染。愿舉一例:近年在“網上語言”中首先出現,后來居然普遍流行起來的“di?o絲”(恕我不直接寫出意為男性生殖器的這個字)居然還一時間在漢語世界里成了氣候,大姑娘小媳婦們也毫無顧忌地使用這個“新詞語”,似乎是信手拈來。我真覺得匪夷所思!我都替她們臉紅啊!這個世界是變化快,但我總覺得不應是這樣一個變化法兒。早年我在農村、部隊、工廠都有生活、工作的經歷,在底層的摸爬滾打中是得到了值得珍惜的許多體驗的,我也知道一些“話糙理不糙”的底層語言的生命力;但是,提及“文革語言”“潑婦罵街”“流氓地痞黑話”之類,畢竟是貶義詞,總體講屬于粗鄙低格的語言要素。我認為應將這些充分地邊緣化,讓其速朽。這一點是我的真實想法,特借此文一吐為快,希望認同者共同努力,凈化我們美麗的漢語文字。當然,也歡迎各方“拍磚”討論。
經濟學視野中的語言問題
黃少安
一、作為制度的語言及其演變規律
在制度經濟學的視野中,語言是一種元制度。制度是有層次性的,人類最基礎、最基本、最重要的制度,可以稱之為“元制度”,例如:人類的基本倫理、怎么說話寫字等。元制度有一個特點,有它的時候,常常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和重要;沒有它的時候,才感覺到是最重要和最基本的,就像空氣、水、陽光一樣。第二層次是人類社會一些基本方面(經濟活動、政治活動、宗教活動等)的基本的組織制度。例如基本的政治制度(民主制度、封建等級制度)、基本的經濟制度(生產資料公有制或私有制)等。這些基本的制度往往通過憲法、民法典等基本法律規定下來;還有眾多具體的各類法律、規則等,例如公司法、企業制度、大學章程、鄉規民約等。
作為制度的語言,有其自身的演變規律。語言有兩大基本功能:一是信息載體和傳播工具,二是文化符號或表征。兩種功能的演變趨勢和規律并不一致,前者是趨同、趨簡,是由語言使用者追求交易成本降低的規律支配的;后者卻比較復雜和矛盾,一方面,語言(主要是少數民族語言)使用者和政府為了傳承民族語言文化和保持文化多樣性而“求異”,另一方面,少數民族卻在使用通用語言和本民族語言之間糾結和矛盾,現實中的力求保護少數民族語言和語言多樣性遞減趨勢正是這種矛盾的體現。
語言演變與經濟、政治、社會、文化變遷的關系高度相關卻不一定完全對應。詞匯量、詞的所指和能指的變化等,都體現社會的變化。例如中文中的“商”“商業”“商人”“文人”“政客”“實業”“工業”,這些詞既有社會分工角度的界定,也有階級或身份區分角度的界定,二者又有交叉。一個國家經濟上的強勢,肯定能夠提高其語言的影響力;但是,一種語言的通用度不一定與其經濟實力成比例。因為語言的通用度不僅取決于該語言使用國的經濟實力,還取決于該語言的學習和使用的成本。一種難學、使用和儲存不便的語言,是很難成為通用語言的。日本的經濟實力和日語的通用度對比狀況就說明了這一點。
作為制度的語言,是構建的還是演化的?廣義的語言包括文字和語言,通俗地說,就是怎么寫字和怎么說話。文字的可構建性強,語言的可構建性弱、演化更明顯。秦始皇可以統一文字,卻沒能統一對文字的發音,就說明了這個道理。構建和演化的總體趨勢都是趨同、趨簡,但是也有相反的特例,尤其是文字的構建,例如韓國和日本文字的構造。
二、作為人力資本的語言
可以從一個國家或一個經濟體的總體即宏觀和單個個體即微觀兩個維度討論和思考語言人力資本。
人口不等于人力資源,人力資源也不等于人力資本。一個人口大國不一定是人力資本大國。一個國家國民總體的語言能力,包括母語的水平和使用外語的人數及熟練程度,是該國人力資本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國家的投入和語言人力資本的積累,有很多維度的問題需要考慮和解決,例如,語言規劃、投入產出比、外語學習戰略及外語學習與母語學習的合理關系等。
從微觀角度考察,有個體語言人力資本的評價和測度、個體語言技能的投入產出、個體語言學習的優化選擇、語言技能與自己的就業和收入的關系等問題。
三、語言的公共產品性質和外部性
語言作為公共產品有兩重含義:首先,作為一種制度,具有公共產品性質,常常需要政府來提供,即通過立法和其他措施加以規定、推廣、保護。其次,公民的基本語言能力雖然是個人的能力或人力資本,但也是社會的公共的能力,每個個人的語言能力可以成為眾多社會成員的需要和消費對象;反之,一個公民如果沒有基本的語言能力,會給其他社會成員和社會帶來麻煩。因此,需要國家干預和一定程度上由國家生產或促進生產,例如,政府法定和免費提供的九年義務教育中的語文教學、政府對盲、聾、啞人群的語言文字能力的援助性培養等。
語言的外部性是指個體或群體在語言運用過程中對其他個體或群體產生的,無需同意和付費的效用(包括正的和負的)。例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惡語傷人”等等。
四、語言多樣性與語言保護
經濟學和經濟學家不反對保持語言文化多樣性和保護少數民族語言,不過會更多地考慮實際的可能性和怎樣有效保護的問題,多一些理性而已。不能違背語言演變的客觀規律,也不能不顧及少數民族的文化訴求和現實物質利益訴求之間的平衡以及少數民族地區的經濟發展,還要考慮保護的直接和間接成本。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有可能構建關于語言信息價值和文化價值的效用總函數,并在行使這兩種功能的時間以及其他語言學習成本的約束下,尋找降低交易成本與文化傳承的均衡點,為化解少數民族語言保護與語言演變規律之間的矛盾提供理論基礎。政府的語言規劃和語言政策不可能抗拒語言演變的基本規律,針對“保護少數民族語言”這個問題,就是在不違背語言演變規律、積極保護支持經濟社會發展之間尋求綜合平衡。
五、語言多樣性與經濟增長
影響經濟增長的因素很多,語言多樣性是否影響增長,是經濟學家很關注的問題。不同人群說不同語言,肯定增加交易成本,對經濟個體和國家或地區的經濟增長不利。但是,不同文化的交融可能提升人力資本,也可能增加產業和就業,比如語言培訓和翻譯行業等,這又是有利于經濟增長的。誰的作用大,需要具體的定量分析,經濟學家擅長干這種事情。來自不同的方言或外語區的人在一起,能說通用語言,就無需增加語言交流的成本,而且肯定是有利于彼此人力資本積累的,因為不同語言文化背景的人群相互學習和影響,因而肯定有利于經濟增長。
六、語言產業和語言產業戰略
語言產業是采取市場化的經營方式生產語言類產品或者語言服務、滿足組織或者個人需求的活動的總和。其外延很廣,大體可以包括語言推廣(語言傳播)、語言教育培訓、語言翻譯、語言康復(聽障)、品牌命名、計算機語言,以及對于以上語言服務支撐的技術產業(例如語言文字的信息化處理技術)等。例如中國的“新東方”就是一個典型的語言產業的企業。語言產業是國民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有些國家(尤其是強勢語言的國家)甚至是支柱產業。例如英國,就憑借著強大的英語產業,源源不斷從各國獲益。有經濟學家統計,英國憑借著英語的強勢地位,每年可以獲得100億歐元的凈利,如果考慮投資方面的優勢,英國每年可以獲得170億至180億歐元的收益。可見,在國家的經濟社會發展戰略和規劃中,語言產業規劃和戰略應該占有重要地位。
此外,語言戰略和語言規劃,也需要有意識地配合國家的經濟發展戰略。新中國成立初期的俄語學習的普遍化就適應了當時國家經濟發展戰略,改革開放后對英語學習高度重視也適應了改革開放的需要。現在國家實施的“一帶一路”戰略,也需要相應的語言戰略和語言規劃與之配套。要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進行有效的經濟、政治和文化的合作,就必須有足夠的通曉沿線國家語言并同時具備相應專業知識的人才,這樣更利于知曉他們的法律、習俗、經濟、政治、宗教等方面的情況,向他們傳播中國文化,介紹中國的經濟、政治等信息。
網絡語言發展及其基本對策
李廣乾
信息化不僅在改變我國經濟社會發展面貌,也在深刻地影響著漢語應用。互聯網在豐富漢語的表達方式、提高漢語表達的適應性的同時,也在對漢語的語義語法,甚至是語言的健康發展產生潛在影響。與BBS時代、微博時代相比,進入微信時代之后,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對漢語的影響有愈演愈烈之勢,當前亟須未雨綢繆,從國家戰略層面去思考其應對之策。
一、將網絡語言的規范管理納入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
就傳統產業發展來看,信息化一方面可能提高其經濟效益,另一方面也可能改變甚至是顛覆其傳統面貌并衍生新的發展業態。所以,信息化很早就成為國家的最高發展戰略,各傳統產業都被納入國家信息化發展的政策體系。但是,也許是由于我們無法用傳統產業信息化的思維去認識和理解語言信息化,遍覽國家信息化政策體系,我們一直無法找到語言信息化發展的相關政策。網絡語言的規范管理一直游離于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之外,這不能不說是我國信息化發展戰略的一個重大的遺漏和缺失。
網絡語言對國家經濟社會與文化發展會產生深刻、深遠的影響,理應作為國家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今后的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中,應該補上語言信息化發展的相關內容,加強規范和引導,使漢語在信息化時代獲得健康發展。
二、加強互聯網對漢語應用的深層次影響的分析、研究
互聯網特別是微博、微信等社交新媒體日益成為語言演進的重要平臺,互聯網平臺不僅加快了語言自身的演進速度,也加快了語言創新的傳播速度,讓漢語的發展面臨更多的不確定性。因此,網絡是語言加速演進的一個嶄新領域,而且是個未知領域。跟蹤演進趨勢,研究其潛在的深刻影響及其發展規律,是亟待加強的重要任務。
從當前情況來看,這些研究應該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
1.新一代信息技術及其產業發展對漢語的影響。IT技術的發展對漢語的影響一直就不小,一些相關詞匯已經成為漢語表述的必要詞匯。有些直接就以英文字母表述,例如IT、BBS等。這些詞匯,由于長期使用,很多人甚至已經忘記了其原來的英文全稱。還有些是以中文表述,如互聯網、路由器等。近年來,以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和移動互聯等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術應用的不斷普及,其相關產業的快速發展,進一步加快了漢語的演進趨勢,新詞、新用法層出不窮。
2.各類論壇(BBS)、百度貼吧、QQ、微博、微信等新媒體和電子商務對漢語演進的影響。新媒體一直是社會公眾情緒宣泄的渠道。近年來智能移動終端日益成為這些渠道的總集成,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移動終端不再僅僅是通訊工具和社交媒介,同時也是生活平臺,個人生活的諸多方面都可以通過移動終端去完成,例如電子商務。這些新渠道、新領域都在給漢語演進帶來新的變量。
3.應用云計算、大數據等新型技術手段開展語言演進趨勢及其規律研究。計算機、互聯網、新媒體的發展,使得語言應用日益電子化、數字化,借助于智能移動終端和云計算平臺,語言文字的產生、存儲、加工利用越來越具備大數據的特征,這也是大數據技術得以發揮其科學價值的新興領域。
三、明確針對網絡語言發展的基本態度
當前,網絡語言因為快速演進而處于一種混亂無序的狀態,沒有一種權威的態度和意見去引導其健康發展。在經歷了十多年網絡化演進之后,我們應該明確表明其態度了。總的來看,其核心就是界定網絡語言中網絡方言的屬性,將網絡語言看作是漢語言演進池,嚴格網絡語言的應用場合,只將那些得到社會充分認可且合乎語言規范的網絡語言納入漢語正式使用范疇。為此,需要加強以下兩個方面的工作:
1.區隔應用場合。明確要求教科書、各類考試以及其他各類正式場合的書面用語規范,排除那些未被確認的詞匯和用法。
2.建立評價模型。構建網絡語言發展成熟度模型及其評價指標體系,跟蹤、研判網絡語言發展趨勢和特點,并將其作為規范網絡語言發展、評判網絡語言成熟度的重要參考。
四、加強綜合性人才培養
應用新一代信息技術、全面分析網絡語言發展趨勢及其深刻影響,需要進行跨學科的協作,因而對人才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僅要求其具備漢語語言分析背景,更需要具備IT知識。目前,國內關于網絡語言發展的分析研究仍然局限于傳統的語言學領域,無法滿足當前網絡語言加速演進的需要。
為緩解這種緊張局面,當前有必要從以下兩個方面努力:加強跨學科人才合作,通過綜合性項目研究開展跨學科的知識與技術的協作、交流、融合;加強跨學科的專業與課程設置,培養高級專業人才。
“一帶一路”需要更多財經領域語言
梁海明
“一帶一路”沿線至少包括四種文明、近百個國家和上百種語言。由于每個國家所處的環境、自然條件、宗教、語言、民族和政治制度都不一樣,對外來信息的接受習慣也不盡相同。要增加“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對中國的認知,加強中國與沿線國家的互聯互通,迫切需要運用好各種全球通行的“語言”。
2016年以來,環球股市、匯市、大宗商品震蕩一浪接一浪。國際市場風云變幻,沖擊了不少國家尤其是亞洲國家的經濟,國際上不少國家開始對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提出質疑:中國的經濟前景究竟如何?若未來國際經濟、金融市場的波動加劇,是否會影響中國的“一帶一路”建設進程?我這幾天在泰國調研,雖然人民幣兌美元貶值,但兌泰銖是升值的,去年升了10%左右,美元兌泰銖則升值近30%,我調研的幾家泰國企業,他們現在更愿意用泰銖和人民幣進行結算,而不是用美元結算,因為相對美元,他們覺得人民幣匯率比較穩定。在針對泰國政府官員、上市公司負責人的講座上,我被提問最多的是中國的經濟、人民幣的匯率,以及當前的經濟情況是否會影響“一帶一路”,“一帶一路”能否給他們帶來新的商機、經濟效益這類問題。 對此,中國更迫切地需要用一種國際上能聽懂的語言,來消除各界對“一帶一路”的疑惑。
我認為,財經(財政、金融和經濟)領域語言應該是國際社會大多可以“聽懂”的語言,中國在“一帶一路”未來的建設中,需要更多使用財經領域語言與國際溝通、交流。
一、財經領域語言令外界增強對“一帶一路”的信心
不少機構的研究報告均顯示,由于世界經濟的下行趨勢以及金融市場的波動性擴大,預計2016年世界經濟增長率將停滯在2%左右;加上中國經濟從此前的高速增長回落到中高速增長階段,未來幾年GDP6.5%至7%的增速可能會成為新常態。這令各國對中國經濟前景憂心忡忡,擔心中國未來難以為世界經濟注入新的動力,同時也擔心隨著中國經濟增速下調,外匯儲備減少,中國推進“一帶一路”建設的進程將會減慢。
對此,一方面,中國政府包括各駐外使館、傳媒機構,應該更多使用財經領域語言,用國際社會易于理解的方式,拿出深具說服力的解釋,以充分的案例和理據讓各國知道:即使遭受國際各種因素沖擊,2015年中國經濟仍以占全球約14%的GDP總量創造了占全球約25%的經濟增量,對全球經濟作出超額貢獻。未來隨著中國經濟結構調整和經濟動力的轉換,以及加強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產能合作,必將為世界經濟提供更多的增長動力。
另一方面,中國的媒體也需要更多以財經視角對外傳播,令國際社會理解和接受中國經濟增長由高速轉向中高速的新常態,同時能夠進一步掌握我國經濟結構轉型中的細節變化,了解中國經濟的增速既是經濟規律的展現,也是中國政府主動調控的結果。“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更應當理解,中國經濟增速雖然放緩,但仍有實力、有能力推動“一帶一路”的建設,能夠促進沿線各國的經濟發展,這都是媒體在推動“一帶一路”進程中需要承擔的責任。
中國更應當向沿線各國強調,作為地區性的經濟、金融大國,中國在歷史上一直在區域經濟穩定中擔任重要角色,如在此前的亞洲金融危機以及美國次貸危機中,亞洲各國經濟、市場都出現了巨幅波動,中國則在穩定亞洲經濟中承擔起了巨大責任,未來也同樣如此。
二、“一帶一路”對外傳播宜重財經話題
“一帶一路”不僅僅是中國政治領域的大事,更是經濟領域的大步推進。然而,當前“一帶一路”在對外傳播中,仍以偏政治、政經方面的報道為主。事實上,“一帶一路”想要得到沿線各國的最大程度認同,一定要把傳播的突破口放在金融、文化等領域。
當前,隨著國際金融體系的逐步一體化,各國金融系統愈趨深層次聯結,金融漸漸成為一種國際共同“語言”。各國民眾對股市、外匯市場、債券市場、重金屬價格等共同的體驗,已產生了廣泛“通感”,面對金融市場的表現,無論語言、風俗、民族、國籍都不是障礙。因此,在金融領域,用通用的金融“語言”來傳播新時期的“一帶一路”構想,將大大增加構想對沿線各國民眾和機構的吸引力。
“一帶一路”倡議的“五通”包括“資金聯通”,其涉及的建設項目需要來自各個國家和地區的資金,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其中涉及的合作以及投資機會更將是數不勝數。我認為,中國可聯合沿線國家,共同搭建區域性的金融合作網絡,并嘗試將已在滬港通中實現的境內外市場互聯互通向外拓展到部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這樣,不但沿線國家的政府和企業能感受到合作帶來的益處,連各國的普通民眾也可以分享中國經濟繁榮以及“一帶一路”帶來的投資機遇。
中國也應當更積極參與及制定區域內的金融制度頂層設計。當前以美元為主導的國際金融體系,在機制上存在“特里芬悖論”——美國通過美元的主導地位向國際轉嫁其金融危機,不但嚴重沖擊環球金融市場,部分地區、國家更因此爆發金融危機乃至經濟危機。加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之間的國際貨幣結算廣泛采用美元,不但成本較高,還容易遭受匯率波動風險、信用風險和貶值風險等。
例如,中國政府可考慮聯合即將成立的亞洲金融合作協會內的政府和金融機構,通過新型“區塊鏈”的技術嘗試開發一個虛擬貨幣系統。這種由各方共同擬定規則、信用建立在聯合協議上的系統,為其運作的有效性、安全性提供了可靠的法律依據。該系統不但是雙邊貨幣互換、多邊交叉貨幣互換的網絡版,更是升級版、智能版。
金融領域的互聯互通,是促進經貿、投資、旅游等眾多領域合作的基礎和支撐,中國在“一帶一路”的推進中對外使用更多的金融語言、金融邏輯,不但可以加強中國與沿線各國金融領域的互聯互通,更將加強中國與沿線各國在其他領域的互聯互通。
因此,中國政府、各駐外使節和媒體機構,在涉外交流、對外傳播中都必須更多使用財經領域語言,才有可能打好國際信心戰,消除各國對中國經濟和“一帶一路”倡議的疑惑,助推“一帶一路”進程。
責任編輯:李 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