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
八十年代有一本風靡中國大陸的小說,是陜西作家路遙寫的《人生》。故事主人公高加林就像狄更斯《霧都孤兒》中的費金一樣,人名變成了詞匯。一個男青年,離開故鄉進城,在城市里積極奮斗,城市女朋友立馬把家鄉的姑娘給比了下去,但是,城市不是那么容易站穩腳跟的,都市的陷阱又把他送回了原地。這樣的男青年,我們統一稱他為:高加林。
高加林引發過天南地北的討論,關于鄉村的夢想,關于城市的冷漠,關于現代化,關于愛情,他是活到今天的虛構人物,也是八十年代最重要的文學形象。小說最后,被城市打敗的高加林回到老家,原本絕望的他,發現故鄉的親人并沒有嘲笑他,而他望著“滿川厚實的莊稼,望著被濃綠籠罩的村莊”,“單純而又豐富的故鄉田地”,終于淚如涌泉。
《人生》是文學課堂里的必讀書,每次讀每次生出不同的感受。年輕的時候比較羅曼蒂克,什么故事都只重感情部分,基本把高加林當陳世美。但這些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人到中年了,越來越理解高加林;再加上,離家多年,把老父老母交給姊姊姊夫照看,午夜審視自己,幾乎就是個高加林,甚至還不如高加林,因為沒有了他旺盛的奮進心。
1988年到上海讀書,除了中間跑到香港讀三年書,我在上海已經住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其實老家寧波離上海很近,從前是一個晚上的火車,現在只要兩個小時,可車程短了,回去的次數反而少了。當然,我有很多理由。我在這里有了自己的家,有孩子要管,家務事要做,課上不完,文章也寫不完,每天晚上兩三點,鉆進被窩的時候,還沒想到父母,就睡著了。雖然在夢中,曲里拐彎走過的街道巷子,永遠是寧波槐樹路一帶。
但我內心知道,真正構成我和故鄉之間離心力的,不是因為我忙。和高加林一樣,我生活的度量衡發生了轉變。在老家,跟著父母八九點上床,在床上磨蹭到十點,躡著手腳起來到客廳夜生活,弄到半夜也餓了,去廚房劈哩啪啦搞吃的,然后一回頭,被我媽嚇得魂飛魄散。她聽到聲音以為有賊,抄起掃帚悄沒愣登站我身后了。而等我魔都的生物鐘發生作用,我媽也起床了。所以,一直來,她覺得我臉色不好是因為上海生活質量差,我偶爾回一次家,當然得各種食補,整整一天,她剝毛豆拔雞毛刮魚鱗,所有我們一律交給菜市場完成的工作,她都親力親為,否則,毛豆不鮮雞肉不鮮鯽魚不鮮。
在詩歌的意義上,我認同我媽所有的工作,她一邊剝毛豆,一邊還要跟毛豆說話,但是,爸媽年紀大了,看著爸爸騎上自行車去菜場,右腳要在地上劃好幾下;媽媽下午燉蹄膀的時候,會在灶臺邊睡著,我就覺得這前現代的生活,以它全部的抒情性構成了我無法面對的拷問。每次回去,每次逃兵一樣離開。對于躁動的靈魂,故鄉只是療傷機制。
侯孝賢電影《戀戀風塵》的結尾,失戀的阿遠回到故鄉,他用經歷了傷痛的眼睛看故鄉,故鄉也用全部的柔情回望他,青山綠水,歲月悠遠,阿遠可以繼續生活,觀眾可以繼續生活,但我們知道,阿遠以后還是不會留在家鄉,就像《風柜來的人》,“從風里走來就不想停下腳步”。也像回到故鄉的高加林,其實是帶著更多的高加林離開了故鄉,涌到聲名狼藉的城市。而在相對論的意義上,故鄉,就是為我們這些高加林準備的,對于我的爸媽,一輩子沒有離開過槐樹路的父老鄉親,是無所謂故鄉的。
所以說,故鄉總是和熱淚連在一起,如同《信天游》唱的,“哥哥你不成材,賣了良心才回來”,而故鄉的分量,好像也只有通過一代代青春的熱血獻祭,成為我們最后的烏托邦。
(轉自“新浪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