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方舟,曾任內蒙古美協副主席。1982年轉向美術理論與批評,1995年后以批評家和策展人身份主要活動于北京。多次獨立策劃或參與策劃重要的學術活動和擔任展覽的學術主持。
對歷史、對經典文本的解讀基本上有兩種態度:一種是“六經注我”,一種是“我注六經”。所謂“六經注我”,就是強調“六經”固有的原本意涵而無視作為個體的“我”的解讀;所謂“我注六經”,就是注釋“六經”時偏重于“我”的理解,“我”的解讀,而非“忘我”地尋找那個未必能找到的、唯一的“原義”。
東離畫的《紅樓夢》人物,讓我強烈地感到她采取的是“我注六經”的態度。她不是用“學者”的眼光先去考究《紅樓夢》中的人物,然后才開始工作,她也不需要大量的旁征博引,她只需畫出“我”對《紅樓夢》中的人物的理解,或者說畫出“我”對人物的特有感受就足矣。我把這種在藝術上非常“自我”的態度叫做“借題發揮”。即所有被借助的主題最終都變成“自我表現”的一個理由。這就是石濤所說的“縱使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的一種藝術態度。只要畫中有“我”在,即使沒有“筆墨”,甚至是不是畫都無所謂。不管所畫的是什么,繪畫最后要來證明的是“我”的存在,在此,笛卡爾所說的“我思故我在”也可以引申為“我畫,故能證明我的存在”。
如果能了解這樣一種藝術態度,理解東離的《紅樓夢》人物就比較容易,我們就不會去追究為什么把所有的人物都畫成修長、瘦弱甚至多病的體型。或者說,也正是因為她借助這些人物在畫中表現的是“我”的審美趣味和審美追求,甚至是“我”的多愁善感,才讓我們留下深刻印象,才對東離筆下的《紅樓夢》人物過目不忘。
一般來說,這種傾向于自我表現的畫家會在作品中自覺不自覺地儲存大量與個人情感、心理、趣味相關的信息。對畫家本人的了解無疑會有助于理解他們的作品,但觀眾常常只能面對他們的作品,只能從他們所偏愛的形式趣味中探知他們的心理動因。
我對東離本人一無所知,但東離的作品讓我感到她在藝術趣味上的偏愛。可以說,林黛玉構成了她解讀《紅樓夢》人物的基調,或者說,她在林黛玉纖弱病態的身上看到了一種讓她心儀的視覺特征,這種特征甚至不是個人的,而是《紅樓夢》所處的那個時代的。于是,她從林黛玉走進了《紅樓夢》的所有人物,也走進了那個散發著霉味的、快腐敗到盡頭的時代,從而也找到了一條“我注六經”渠道。
讀過《紅樓夢》的人都會用自己對人物的理解和想象判斷東離筆下的人物,并且深刻感到理解上的個體差異。“有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句名言在此還不足以說明東離藝術的獨特,因為就我所見,只有東離以如此個人化的方式解讀《紅樓夢》人物。你盡可以說她有些人物畫得離譜,有些人物畫得“現代”或“洋氣”(元春畫得甚至像西方畫家筆下的圣母),但卻無法否認作品本身的出色。
事實上,東離在畫《紅樓夢》人物之前,已經形成了這樣纖弱細長的造型特征,而這一點,就更加證明了她的“我注六經”的態度。
東離在中央美院所學專業是連環畫,連環畫就是要對文學作品做出連續的視覺闡釋。它所需要的專業能力,不僅要嫻熟于各種表現技法,具有很強的造型功力,而且要有對文學作品的理解力。但是,所有這些仍然是基礎性的東西。作為藝術家,最可貴的還是她那極富想象力的、個人化的和“屬我”的闡釋方式,這種唯她獨有的闡釋方式,才是構成她作品的全部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