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我是山里人。山是我的胎盤和搖籃,也是我最初的生存課堂。山里的月是我兒時看見的最慈祥的臉(僅次于外婆),山里春天早晨的風是最柔軟的手(僅次于母親)。
②我讀第一本書的時候,入迷得像在做夢,每一個字都是那么神奇,它們不聲不響非人非物,但它們卻能說出許多意思,這真是太有意思了。忽然書頁暗下來,抬起頭,才看見,山一直圍在我的四周,山也在看書?其實它們站在書的外面,抿著嘴像要說什么話,卻不說,一直不說。山要是把一句話說出來,要么很好玩,要么很可怕,天底下的話都不用再說了。但是山不說一句話,不說就不說吧,多少年都不說,就是為了讓人去說各種各樣的話。我隱約覺得山是很有涵養的。
③后來,就逃跑般地離開了山。也許山還記得我對它的埋怨:閉塞、貧困、愚昧,擋住了我的視線,使我看不見人生的莽原和思想的大海。
④輾轉這么多年,從一本書走進另一本書,我像書簽一樣瀏覽了許多語言;從一座城搬進另一座城,我像鑰匙一樣認識了許多鎖子;從一棟樓爬上另一棟樓,我像門牌一樣背誦了許多號碼。然而,走出書,走出城,走下樓,我發現我什么也沒有,盡管有時感到自己似乎擁有很多,學問呀,知識呀,信息呀,成就呀,名聲呀,職稱呀,職務呀,電腦呀,銀行賬戶呀,股票呀,房子呀,車子呀,哥兒們呀,見聞呀,已經到來的金色中年呀,可以預見的安詳晚年呀,無疾而終的圓滿落日呀……可是,閉起眼睛一想,又真正覺得空蕩蕩的,夜深人靜的時候,望著蒼白的天花板,感到一種迫人的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