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 要 世界語言格局是整個世界格局的拼版之一。在一定程度上,它是世界政治—經濟格局的附屬產物。觀察當代世界語言格局可以從兩個層面入手:一是自然生態的,二是社會經濟的。前一層面側重世界語言的數量、使用人口、分布、瀕危格局,后一層面側重世界語言的社會—經濟—文化影響力格局。在自然生態格局層面,當代人類語言呈現出語言連續統上少數大語種與大量瀕危語言雙向極化的狀態:盡管當代語言數量有約七千多種,但是在語言連續統的一頭,是被大多數人口使用著、數量卻只有二三十種的大語種,而且它們還在不斷增強;在另一頭,則是大量語言都處在瀕危狀態,且瀕危模式出現了從自然生態型向社會經濟型轉變的趨勢。在社會經濟格局層面,呈現出單極多元的狀態:單極即英語;多元一方面指英語之外其他主要語言的多強格局以及處于語言連續統中間部分的各地通用語和地方語言活力的持續,另一方面指多語主義/語言多樣性理念的增強趨勢。上述格局的分析,有助于一些更基本論題的進一步闡釋,比如“理性/利益/潮流”與“感性/尊嚴/鄉愁”的較量與平衡、文化因素的重要作用、語言的全球治理等。盡管格局的形成與變化需要一個長時間段,但是越來越模糊的不確定性將會是未來世界語言格局的重要特征。
關鍵詞 語言格局;語言瀕危;英語;多語主義;全球治理
Abstract The world language order is a product of the world political and economic situation. We study the world language order at two levels: (1) the ecological level and (2) the socioeconomic level. The ecological level emphasizes the number of world languages, demographic features of language users, and the situation of language endangerment. The socioeconomic level focuses on the social, economic, and cultural factors. At the ecological level, two trends are observed: on the one hand, about twenty dominant languages are increasingly used more widely, and on the other hand, many languages rapidly become endangered. At the socioeconomic level, world languages are highly diversified with English as a dominant language. In terms of linguistic diversity, a number of languages emerge as powerful regional languages in addition to English, and the notion of multilingualism becomes more popular. Analysis of this world language order is helpful in understand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mpeting notions of “rationality/benefit/trend” and “sensation/respect/nostalgia”, the importance of cultural factors, and the global strategies in language management. This world language order is increasingly unstable and uncertain although the formation and change of this order takes a long period.
Key words world language order; endangered languages; English; multilingualism; global governance
一、引 言
格局,即結構和格式。語言格局,即世界諸語言作為一個動態系統所呈現出來的結構和格式。世界語言格局可以從自然生態(ecological)和社會經濟(socioeconomic)兩個層面來加以分析,前者側重一些客觀數據、分布形態以及量化分析,后者更側重各種因素/變量的整合以及質化分析。①
許多文獻曾對此議題有過共時或歷時的論述。比如Fishman(1998—1999)分析了英語的擴張、地方語言的繼續發揮功能、少數民族語言的可持續等論題,并對未來可能出現的語言沖突、人口較少語言的瀕危、英語的未來等做了展望;艾布拉姆·德·斯旺(2008)從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等視角,通過Q值等核心概念,比較了五個不同的語群,描寫了一種語言獲得核心地位的過程;Ostler(2005)著眼于語言的對外傳播過程及其興衰的原因,重點論述了在世界上有著重要影響力的語言的歷史;Chew(2009)通過基于“閾限”(liminality)的理論模型,分析了通用語與世界秩序的互動,并重點分析了新加坡、中國、英語、漢語閩方言等個例;黃長著(2009)考察了全球化背景下世界諸語言的大致狀況、英語的強勢發展及其影響、語言瀕危、國際組織中的語言使用等問題。
本研究的目標是利用筆者所能搜集到的最新數據和最新研究成果,對當下世界的語言格局進行分析考察,并對未來有所展望。
本文的主要結論包括:
(1)從自然生態的層面來看,當代世界的語言格局在語言連續統的兩端呈現出大語種和瀕危語言雙向極化的狀態,即一方面是大語種向一頭的更強勢發展,另一方面是瀕危語言向另一頭的不斷惡化。此外,語言瀕危的模式也已進入自然生態型向社會經濟型轉變的趨勢。
(2)從社會經濟的層面來看,當代世界的語言格局呈現出單極多元的態勢。單極即英語;多元一方面指英語之外其他大語種語言的進一步發展、競爭,以及以語言連續統中間部分為基石的各地方語言的活力持續,另一個更重要的方面,則是指語言多樣性理念以及多語制架構的漸趨拓展和深化。此外,多樣性依舊會是人類語言的常態與恒量。
(3)決定一種語言在整體格局中位置的因素有很多,比如人口、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宗教等。在其他因素平衡的前提下,決定一種語言的傳播廣度和深度的是其文化上的底蘊、內涵以及為人類發展提供的可能框架與路徑。
(4)世界語言格局是世界整體格局的組成部分,但比起政治—經濟格局來,卻是處于邊緣位置;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世界語言格局是世界政治—經濟格局的附屬產物。
(5)世界語言格局的動態演變,是一場“理性/利益/潮流”與“感性/尊嚴/鄉愁”的較量與平衡。
(6)當代人類面臨許多全球性的語言問題,因此有必要引入“語言全球治理”這一理念。
(7)世界未來的不確定性越來越濃厚,也就給當下及未來的世界語言格局帶來了更多的不確定性。
二、世界語言格局的自然生態層面
世界語言格局的自然生態層面主要涉及當今世界語言的數量與分布、使用人口以及瀕危語言的情形等幾個方面。如果我們將上述變量作為參照系的世界語言看作是一個連續統(continuum),那么自然生態層面的世界語言呈現出的是一個處于連續統兩端的大語種和瀕危語言雙向極化的格局。
(一)世界語言的數量與分布
根據權威“民族語言志”網站的最新統計②,當今世界共有7102種語言。其在各大洲的分布如表1所示:
根據上述統計,可以看出亞洲和非洲具有更高程度的語言多樣性,其次是大洋洲和美洲,歐洲則墊底。③
如果我們將視角轉向具體語言的國家分布,就會得到圖1的數據④(Noack & Gamio 2015):
圖1顯示的是使用這種語言的國家的數量,如果我們將考慮的變量限定為作為官方語言的國家分布情況,就會得到圖2的數據⑤:
圖1特別是圖2中英語、法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等之所以排名靠前,是與其15世紀開始的全球殖民統治密不可分的。
(二) 世界語言的使用人口
如果將上述7000多種語言按母語人口的數量范圍進行劃分,可以得到表2。根據這一統計,有52.6%的當代語言的母語使用人口不到1萬人;如果擴展到10萬人的層級,則囊括了78.3%的當代語言。
其中母語使用人口超過5000萬的語言有23種,如表3所示。
綜合表2和表3的數據,可以得到一個依據使用人口而形成的世界語言連續統,如圖3所示。
表2、表3的數據僅考慮了第一母語說話人的數量,德國杜塞爾多夫大學的Ulrich Ammon教授將雙語者或者第二母語人數也考慮在內,得到了圖4中12種語言的統計(Noack & Gamio 2015)。
根據這個統計,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口僅使用著占全部語言不到千分之二的12種語言。⑥如果再聯系上文提到的78.3%的當代語言使用人口不到10萬,這種對比會更加強烈。
Graddol(2004:1330)曾經根據一些人口數據,對2050年世界主要語言15—24歲全球母語人的數量進行了估測,其結果如表4所示:
以上是語言在現實生活中的使用人口統計,如果我們將視角轉向虛擬空間,就會得到表5的數據。⑦
綜合表2—5、圖1—2的數據可以看出,依人口數量而確立的世界主要語言的名單都基本是固定的。從某種程度上說,當代世界的語言格局與語言秩序(linguistic order)就是由這為數不多的主要語言來確定的。
(三)世界語言瀕危
1992年,Ken Hale在Language雜志第68卷第1期組編了幾篇瀕危語言的文章,從此這一議題開始引起學界的極大關注(Hale et al. 1992;劉海濤 2006a),語言保護/保存、語言典藏等研究項目也隨之而起。
1.語言瀕危的現狀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瀕危語言項目之世界瀕危語言地圖⑨,是教科文組織保護瀕危語言的旗艦項目。地圖涉及2366種瀕危語言,根據其設定的瀕危程度,分為:脆弱型(vulnerable)596種,明確瀕危型(definitely endangered)645種,嚴重瀕危型(severely endangered)529種,極度瀕危型(critically endangered)574種,已經消失型(extinct)230種。雖然在具體數字上會有些許差異,但是這些數據也與上文“民族語言志”的語言人口統計直接相關。
“語言多樣性聯盟”的語言瀕危項目地圖⑩直觀地展示了當代瀕危語言的分布,也為以下兩個論斷提供了支持:一是Nettle(1998)等的發現,即語言多樣性最豐富的地方就在赤道熱帶雨林沿線,處于熱帶之間的一個全球帶;二是Amano等(2014)指出的瀕危語言主要集中于熱帶地區(北緯30°到南回歸線之間)。
Gregory Anderson和David Harrison兩位學者領導了一個“瀕危語言拯救研究所”(Living Tongues Institute for Endangered Languages)。在其“語言熱點”?網站上,他們列出了五個語言瀕危速度最快的熱點區域,即西伯利亞東部、澳大利亞北部、南美洲中部、美國俄克拉荷馬州、太平洋西北部。
Harmon & Loh(2010)則提供了共時和歷時語言衰亡的數據。他們的主要發現包括:(1)全球來看,1970—2005年間語言多樣性下降了20%;(2)世界本地語言的多樣性下降了21%;(3)地區性來看,美洲的地區語言多樣性下降超過了60%,太平洋地區(包括澳大利亞)下降了30%,而非洲則下降了20%。
需要注意的是,雖然以往在分析瀕危語言時往往將使用人口作為主要參考因素,比如認為瀕危語言主要集中在表2中人口數量較少或極少的群體上,而表中提到的那些人口數量較大的語言在理論上不會有危機,但是一些新的基于田野調查的分析則指出,影響語言瀕危的因素是多方面、復雜的,有些情況下使用人口并不是決定性因素,而且有必要區分“瀕危語言”與“衰變語言”(戴慶廈 2015;戴慶廈、張景霓 2006)。?
2.語言瀕危模式的轉化趨勢
人類發展的歷史,一直存在著語言起落或興亡的現象;但是當今語言瀕危與之前時代卻有著很大不同,主要的表現就是當代語言瀕危讓人驚嘆的加速度以及致使因素的變化。
人類發展的不同階段、不同的社會經濟模式會給語言多樣性帶來程度不一的影響。整體上來說,從采集狩獵的社會模式到農耕畜牧的模式再到工業化的現代模式直到當代的信息全球化模式,語言多樣性在逐步減弱。原因就在于不同社會模式中,個體之間的社會聯系模式不同,從而直接影響了人們的語言使用。這也提示我們注意當代語言瀕危正在經歷從自然生態模式向經濟社會模式轉變這一趨勢。在采集狩獵到農耕畜牧模式中,人們的社會聯系主要是有限的群體內部的聯系,或者說內部聯系是主要聯系,貿易等外部聯系則是次要的;而在工業現代到信息全球化的模式中,人們的社會聯系開始更多有了“他者”,貿易等外部聯系盡管可能還不是主要的,但至少已經與內部聯系平分秋色。在前兩種模式下,語言瀕危主要是隨著說話人群的自然消亡而消亡,可以稱為“自然生態瀕危模式”(environmental pattern);而后兩種模式下,往往是經濟社會環境的改變引起的語言轉用而導致語言瀕危,可以稱之為“社會經濟瀕危模式”(socioeconomic pattern)。
所以,在一些還未進入工業化、信息化或工業化、信息化程度不高的國家和地區,一方面是其語言瀕危的程度要低很多,或者說其語言活力仍舊較為旺盛,比如戴慶廈(2012)、周慶生(2012)提到的中國一些少數民族語言的狀況,以及Vigouroux & Mufwene(2008)分析的大部分非洲國家或地區的情形等;另一方面則是一些工業化、信息化程度較高的國家和地區其語言消亡的速度要更快、語言活力系統衰微得更嚴重。Nettle(1998)就曾指出,那些有著更豐富的語言多樣性的地區的促動因素包括:口頭傳播,沒有書面形式;在主要社會聯系(相對于貿易往來等次要社會聯系)中通行;國家政策通常沒有涉及;較為封閉,與外部更廣闊的經濟生活系統隔絕等。Amano等(2014)直截了當地指出,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對說話人增長的強影響顯示,經濟增長與全球化是近來(特別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說話人銳減的主要致使因素。作為經濟發達的美洲和澳洲的語言消亡速度更快,原因就在于經濟發展引起的連鎖反應。所以,近來語言人數的下降,原因并不是說話人口的消失,而是在經濟發展和全球化背景下說話人語言轉用的結果。上文Harmon & Loh(2010)結論(3)的數據似乎為這一論述提供了支持。
如果上述分析成立,我們就可以看到當代的語言瀕危正在經歷一個模式的轉變,即從以自然生態為主的人口死亡、遷徙等因素導致的語言瀕危為主的模式向社會經濟因素導致的語言瀕危模式的轉變。?而且隨著人類整體經濟社會的發展以及全球化進程的深化,這一轉變趨勢很可能會越來越明顯。
三、世界語言格局的社會經濟層面
如果將自然生態格局看作是語言格局的表層展示,那么在這些看似客觀的數據背后,則是位于底層的社會經濟格局。而就一種語言在整個格局中的位置來說,底層因素顯然更具決定性。畢竟,“一種語言是否會成為全球語言,與其使用人數關系不大,而是與其使用者是誰密切相關”(Crystal 2003:7),更準確地說,這個“使用者”的內涵應該是使用者所處的經濟社會體系。
在社會經濟層面,當代世界的語言呈現出單極多元的格局。單極即英語;多元包含相互關聯的兩個涵義:一方面是指英語之外世界其他大語種語言(如西班牙語、阿拉伯語、法語、葡萄牙語、俄語、漢語等)的進一步發展、競爭形成的多強并進態勢,以及處于上文圖3語言連續統中間部分的各地區通用語和地方語言活力的持續;另一方面是指語言多樣性理念以及多語主義和多語體制的日漸深入人心。
(一)作為單極的英語
人類歷史上曾經出現過許多地區性通用語,如拉丁語、法語、阿拉伯語、俄語、漢語等,但是無論從覆蓋的地域、作為第二語言/外語使用的人口,還是從使用場合/層次、影響力等角度來分析,作為當代全球通用語的英語都顯示出極大的超越性,達到了之前的通用語都沒能達到的高度??梢哉f,英語是人類歷史迄今為止唯一的“超超中心語言”(艾布拉姆·德·斯旺 2008),也是當今世界語言格局中那個唯一的單極。
關于英語成為國際通用語以及其當今情形的研究可謂汗牛充棟,此處僅寥舉幾個方面來呈現其單極地位:
(1)在現實空間中,英語是國際學術、商務、管理、貿易、醫療、娛樂、教育等專業領域的通用語言,以英語出版的書籍、雜志、影視作品暢銷世界每個角落。在虛擬空間中,如表5所示,其因特網用戶數量超過26%;更重要的一個數據則是其因特網網頁文本(web content)覆蓋率超過了54%?。此外,英語是大多數國際組織的官方或工作語言(黃長著 2009),是全球性企業的官方語言或國際溝通語言(Neeley 2012),也是世界500強企業官網的主要使用語言(張黎、張鈺浠 2016)。
(2)從圖1和圖2的數據中可以看出,無論是作為國家的官方語言還是僅就使用國家的分布來說,英語都具有絕對優勢。此外,英語是世界各地第二語言/外語學習的首選語言(Noack & Gamio 2015)。不管是在歐洲、非洲,還是亞洲(Silver et al. 2002),許多國家都將英語作為主要外語/第二語言,都在教育系統中給予英語較高的地位。隨著一些發展中國家與不發達國家的發展,對英語的需求也還有極大的增長空間(British Council 2013)。
(3)語言影響力(language influence)的話題一直常議常新。Weber(1997)曾基于六個面向的得分統計對當時主要語言的影響力進行過分析,其結果顯示英語以37分高居榜首。?十多年后,Ronen和他的同事們(Ronen et al. 2014)分別基于雙語Twitter帖子、圖書翻譯和多語種的維基百科編輯,繪制出三大全球語言網絡的地圖。在這些直觀展示語言影響力的地圖中,英語都處于最核心的位置,是最有影響力的語言樞紐。?
就目前情形來看,英語的單極地位很可能會在未來的很長時間內繼續保持下去,具體原因至少包括以下幾點:
(1)以英語為母語的國家在當今世界格局中的優勢地位。雖然近些年作為世界唯一超級大國的美國實力相對衰退,單極體系有式微之勢,但是美國以及其他一些英語作為母語的發達國家(如加拿大、英國、澳大利亞、新西蘭等)?依然在很大程度上掌握著阿明所說的資本主義“五大壟斷”(汪暉 1995:110)。由此形成的美國等英語國家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上的優勢,是確立和繼續維持英語單極地位的根本前提。
在話語構建和國際形象上,英語依然被認為是與“全球性、現代性、向上性”等概念密切相關。英語國家依然在很多方面引領著世界文化特別是流行文化的潮流,這也可以從全球化的代名詞“麥當勞化/好萊塢化/美國化”等概念中反映出來。全球化需要跨國交際工具,而當代的交際語言無疑就是英語。
(2)即使(1)中的條件已經衰落到不再具備,由于“人的行為依賴于他們過去的全部行為”(汪丁丁 2014)的“路徑依賴”(path-dependency)的作用,英語很可能依然會在很長時間內扮演著國際通用語的角色。周有光(1989)提到的“滾雪球”規律和van Parijs(2000)提出的“極大—極小語言原則”(maxi-mini language principle)都可以看作是“路徑依賴”的另一種表述,二者無疑都有助于英語的繼續擴散。
(3)眾所周知,從二戰后的20世紀50年代開始,英、美諸國就已經開始出臺政府規劃來提升英語的全球推廣(Phillipson 1992:164—169;張西平、柳若梅 2008)。當今,主要英語國家在師資、教學法、教學媒介、學術研究、輔助材料等方面的強力推動更是有增無減(British Council 2013)。
(4)專門用途英語的進一步發展?!皩iT用途英語”教育作為“通用英語”教育的進一步發展,現在正快步向前(Paltridge & Starfield 2013)。比起通用英語的語言—文化共進式教學模式,專門用途英語往往更專注于語言的交際工具性,而非其文化表征性。這一專門化,是英語作為全球通用語適應全球需要的策略性發展,有助于鞏固其國際通用語的地位。
(5)盡管許多報道或研究各自給出了自己視角的“世界未來語言”選項,比如法語、西班牙語、印地—烏爾都語、漢語等?,但就目前情形來看,這些語言都還只能算地區通用語,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給英語的單極全球通用語地位構成實質性威脅。正如Crystal(2003:Ⅹ)所說,英語衰落論者低估了英語作為主導性語言的發展前景,“英語增長的勢頭如此強大,以至于沒有什么能夠阻止其作為全球通用語的進一步擴張,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會是如此”。
(二)單極之外的多元格局
英語的單極地位雖然可能在當前及未來很長時間內無可撼動,但是在單極之外,當代世界的語言也還呈現出了更加多元的格局。?
多元,一方面指英語之外的其他大語種語言(如西班牙語、阿拉伯語、法語、印地語、漢語等)的進一步推廣、提升和競爭,以及其他地方語言的活力持續;另一方面則指語言多樣性理念以及多語制架構的漸趨深化。此外,盡管語言瀕危的趨勢似乎越來越嚴重,“盡管國家傳統,尤其是在歐洲,培育了被政治家們看作是自然之事的單語主義,盡管有著政治理論常常予以維護的全球語言同質化,但是語言多樣性會持久地延續下去”(Sonntag & Cardinal 2015:14),而人類語言生態的確定狀態之一就是語言的多樣性。具體說來,其表現以及相關緣由至少有以下幾點:
(1)盡管有些學者對英語的前景表示了極大樂觀,但是也有學者表示出了悲觀。比如Graddol(2004)就指出,到21世紀中葉,英語的主導地位很可能會有所下降——英語將位居漢語之后,與阿拉伯語、北印度語和烏爾都語的地位相差不多。而Ostler(2010)則用《最后的通用語言》的書名向讀者傳達了這一信息:英語作為世界通用語言的日子或許已經屈指可數了。除此之外,20世紀90年代以來對英語全球化質疑甚至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強,如Phillipson(1992,2009)、Ricento(2015)、楊衛東(2013)、童珊(2014)等。?這些預測以及學界討論,都對英語的進一步強勢發展提出了挑戰。而顯出悲觀的最根本緣由,則在于美國霸權的相對衰落(王緝思 2009;諾姆·喬姆斯基 2011),以及連帶的英語霸權的相對縮小或衰退(Graddol 2006)。
(2)英語之外的其他大語言的自然的或規劃式的傳播更為強勁。前者指的是跨國移民,比如南美居民向北美的移民或者亞洲居民向歐洲、北美的移民等;后者是一些機構的有規劃的傳播,因為“作為語言領屬者的政府,對于本國語言的向外傳播,一般都是支持態度”(李宇明 2007:2),比如法國的“法語聯盟”、西班牙的“國際合作署”和“塞萬提斯學院”、德國的“跨民族協會”和“歌德學院”(張西平、柳若梅 2008),還有中國的“孔子學院”等。
Ostler(2010)評估了其他主要語言(漢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印第語/烏爾都語、俄語、斯瓦希里語)的前景與障礙,并指出,盡管上述語言沒有一種能與英語的全球規模相競爭,但隨著其使用國的發展及在國際事務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這些國家很可能會更加大力地尋求其語言的使用和推廣,而不是學習和使用英語。這些國家在國際事務中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也會使他們的語言越來越有吸引力,其他國家的人可能會轉而學習此語言而放棄英語。正如Grin(2015:129)所指出的:“盡管英語在許多行業都是非常有用的,但很可能隨著時間推移以及英語的庸俗化(banalization)/普遍化,具備其他語言的技能反而會給使用者以及經濟帶來真正的優勢。”
(3)作為全球化基礎的新自由主義思想及實踐的盛極而衰,在給全球化擴張帶來反思的同時,也使各國政府開始給本國本地經濟給予更多的關注。這反映在語言與經濟、語言與政治的跨界研究中,就是近期出現了批判新自由主義的趨勢(Piller & Cho 2013;Ricento 2015)。這種批判顯然是有利于地區因素而非國際通用因素的,具體到語言上就是傾向于抵制英語的全球化。
一方面,作為對全球化的反抗,許多國家開始在參與全球化的同時,越來越重視本地經濟框架的建設以及本地的文化—語言,區域性經濟聯盟與區域性通用語言的地位得以加強。許多研究(Whaley 2003;Vigouroux & Mufwene 2008)都指出,真正在本地區跨國或跨族群交流中起作用的,是地區通用語而非作為國際通用語的英語,比如非洲的斯瓦希里語和豪薩語、拉丁美洲的西班牙語、中亞的俄語、南亞的孟加拉語等;另一方面,盡管全球化在持續發展,但是各國對本國/地方的語言文化開始有了更多的保護與維護意識(周慶生 2016)。與這個過程相伴隨的是“全球—地方化”(glocalization),所以當代是一個全球化、地方化、區域化、全球地方化等過程一起發生的時代。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人們的語言使用會是一個混雜的過程,即不同語言在不同的場合行使著不同的功能,比如維護家鄉情結就用家鄉話,與家鄉以外的人聯系就用國家通用語,與周圍國家人聯系就用地區通用語或英語,等等。顯然,這是語言層級的變化以及語言功能的重新定位(李宇明 2008,2014)。從一定程度上說,地區通用語以及各地語言依然有著旺盛的活力,而這些地區通用語以及各地語言,基本上就是圖3語言連續統的中間部分。盡管連續統的兩頭在極化,但是中間部分卻是相當穩固的,而這也正是人類語言多樣性活力維持的基石。
此外,全球化是一個“同心圓式”的層級體系,不同國家涉入其中的程度不同,比如美洲、歐洲國家就比亞洲國家涉入程度深,亞洲國家又比非洲國家涉入深;在同一國家內部,不同人群的涉入程度也不同,比如城市居民就比鄉村居民涉入程度高,精英群體比普通大眾的涉入程度高。同理,作為通用語的英語在其全球化過程中也可以看作是一個“同心圓式”體系,即與全球化涉入程度成正比??梢钥吹?,對于那些處于全球化邊緣的國家和地區來說,英語的影響是有限的;而在加入全球化體系的國家內部,其使用也是有層級范圍的,或者說英語的使用是與職業、社會階層等密切相關的,在許多國家只有少數職業、階層能經常使用英語,而對于大多數人來說,英語只是“向上走”的敲門磚,而不是交際工具(Vigouroux & Mufwene 2008)。
(4)20世紀70年代特別是21世紀以來多語主義及語言多樣性越來越為國際社會所提倡和重視(Gal 2012),世界的雙語/多語人數有所增加,雙語/多語制作為一種語言規劃或政策也為越來越多的國家所接受(李宇明 2016)。而這一提倡與發展,是當時整個國際政治經濟氣候開始偏向于文化多元主義或者說多元文化主義(王緝思、唐士其 2010)的體現之一。比如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01年的“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到聯合國2015年9月提出的“2030可持續發展議程”的多份文件都強調了多種族、民族、文化多樣性的重要性。作為這一潮流的表現之一,Hedley(2005)曾對當時國際上專注于語言—文化—生物多樣性的非政府國際組織進行過統計,共有58個之多,其中側重語言多樣性的16個、文化多樣性的17個、生物多樣性的25個。
全球移民人數的逐步增長,包括學習、工作(特別是跨國企業的)、難民等原因,為多語環境創造了更多條件。另外,在全球化與人員全球流動、提倡多元文化、重視本地文化的大背景下,通過沉浸式或雙語教育項目、語言復興項目及成人外語學習等途徑,“新說話人”(new speakers)已逐漸成為一個潛在的維持語言多樣性的群體(ORourke et al. 2015)。
此外,近幾年民族主義有回升的勢頭,作為其中的重要要素之一,語言民族主義也有回升之勢。這也在某種程度上會促動民族語言的保持和發展。因為語言除了工具的功能,還有情感、身份認同的功能,即所謂的與“尊嚴”(pride)相關。這一點,與語言忠誠、語言身份等范疇相關,無疑會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本族語的保持和發展。
(5)主要英語國家的學者和政策制定者大都意識到了本國國民外語能力的有待提高,比如Graddol(2006)、Holmes(2014)等針對英國的分析;Wang等(2010)對美國的分析以及美國布什政府2006年出臺的“國家語言安全計劃”及其一攬子項目;澳大利亞政府2012年發布的《亞洲世紀中的澳大利亞》白皮書中對四個亞洲語言的強調(Australian Government 2012);Abbot等(2014)對主要英語國家的忠告等。正如墨爾本大學語言與文學教育主席Jo Lo Bianco所言:“全球語言部署有兩個缺陷,一是不會英語,二是只會英語?!保℉olmes 2014)換句話說,主要英語國家已意識到國家外語能力的不足,都已開始制定政策以強化本國國民的外語能力,或者說在增強多語能力的構建。
(6)新技術的發展,特別是機器翻譯、人工智能的發展,很可能會降低人們對外語的依賴以及外語學習的熱情,有助于本民族語言的保持,有利于人類語言的多樣性發展。而在虛擬空間中,雖然英語仍然占據最大比例,但是其優勢正被逐漸消減,在使用人口方面其占比從8年前的30.1%(王春輝、高莉 2009)下降到26%;其網頁文本占比則從十幾年前的70%—80%下降到40%—50%,甚至更多。伴隨此過程的,是其他語言在互聯網上的迅猛發展,表5的歷時統計就直觀地展示了英語之外其他語言用戶增長的迅猛程度。較之20世紀,21世紀以來互聯網上的語言多樣性程度不是降低了,而是大大提高了。
(7)在語言瀕危、語言消亡的同時,新的語言也在產生,不管是歷時代際式的新語言系統(Lightfoot 2006),還是如皮欽語、克里奧爾語一樣的語言接觸式(McWhorter 2005),或者是同一語言的分化模式(錢偉 2015)。作為可能的語言分化的例證之一,不同地區出現了不同的英語變體,比如Chinglish、Freglish等,有了English還是Englishes的疑問,這就使英語的未來有分化為不同變體,進而形成不同語言的可能。一個與此相關的現象是Globish(全球語)的出現以及可能的擴散。雖然Globish還有各種局限,但是許多學者都對這一英語的新發展表現出了樂觀情緒,如McCrum(2010)和張勇先(2014)等,后者書名的副標題就是From English to Globish。
四、討 論
以上分析了當代世界語言的自然生態和社會經濟格局,下面將綜合上述幾個部分的考察,進行整合性的討論:
(1)關于語言格局。一方面,語言格局的單極多元化狀態是國際整體格局的單極多元化狀態(美國的單極,以及歐、俄、中、日等多元體)的反映與構成部分。不論是法理德·扎卡利亞(2009),還是Acharya(2014)等,向我們展示的都是一個單極多強的當代世界格局。另一方面,從某種程度上說,比起政治經濟格局等,語言格局在整個國際格局的地圖上是處于邊緣的位置,語言格局可以看作是政治經濟格局的附屬產物。此外,“盡管我們也希望國際秩序建立在道德、仁愛和理智的基礎上,但在國際政治和歷史中,秩序卻總是要依靠力量和利益”(葛兆光 2015:13)。這一論斷也同樣適用于語言格局。
從一定程度上說,這是由語言自身的屬性決定的,比如語言從來都不是單維的,而是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宗教等各個層面都體現出了其強關聯性和涉入度。具體到語言與社會的界面,如同其格局要依賴于政治—經濟—社會格局一樣,語言也是從屬性或者非自主性的。
(2)關于文化/文明的重要作用?!笆澜缟?,凡語言能流行者,皆因其所屬的文化有魅力;當某語言由盛而衰,背后多是其所屬的文化由盛而衰。”(李宇明 2013:1)一種語言在世界語言格局中的地位/位置,與其承載的文化的高度、廣度和深度密切相關。一種能為人類發展提供可能的理論、框架、路徑的文化,會更具有可持續發展性,其所使用的語言文字也就更有可能具有縱向和橫向的傳播力。
語言多元格局的基礎,是以世界語言背后的文化/文明的多元格局為基礎的。比如塞繆爾·亨廷頓(1998)提到的七個或八個人類主要文明,以及英格爾哈特—韋爾策爾世界文化地圖提及的九大價值觀集群等,記錄這些文明的語言,也往往就是歷史及當下世界的主要語言。深厚的文化積淀,是決定一種語言的影響地域寬度和發展歷史深度的關鍵因素之一。
(3)關于英語。英語與其他語言以及強勢語言與瀕危語言的關系問題,其實是全球化時代“普遍性”與“特殊性”這一對普世關系(羅蘭·羅伯森2000:140—147)的表現形式之一。它們之間的矛盾與調和,是一場“理性/利益/潮流”(經濟因素、社會階層提升、語言工具論等)與“感性/尊嚴/鄉愁”(語言忠誠、語言民族主義、身份認同、語言情結論、語言文化職能等)的較量與平衡(Duchêne & Heller 2012)。
至于英語的未來,將是一個很難預測、充滿爭議的人類議題。就目前情形來看,任何結論的得出都為時尚早。
(4)關于“語言全球治理”的理念。20世紀90年代以來,“全球治理”作為一種理念和理論體系開始進入人們的視野(俞可平 2002),而全球治理也在此后越來越成為一個全球共識和緊迫課題,各種理論思路應運而生。在語言學領域,一些學者提出了全球社會語言學的理念(揚·布魯馬特等 2011),也有學者敏銳地提出了國際領域語言事務的幾個方面,比如維護語言權益/權利、保障語言溝通與維護語言多樣性、保護瀕危語言等(李宇明 2012),而國際學界也開始出現了“全球/國際語言規劃”的視角(如趙守輝、張東波 2012;Moriarty 2015);此外,鑒于“英語已然發展成為一個獨立于任何形式的社會控制的力量”(Crystal 2003:190),人類不可避免地需要思考英語到底會給人類的語言與文明生態帶來怎樣的影響這一重大問題。顯然,上述問題僅憑單個國家的治理很可能是不夠的,而是需要國際社會合力為之,因此筆者認為有必要引入“語言全球治理”的理念。這在全球化日益加深的今天,顯得尤為迫切和必要。
五、結 語
不確定性,是人類對未來的基本認知之一。在全球化日益推進和深化的當代,“不確定性”的程度似乎在不斷提高,如弗朗西斯·福山(1999)、時殷弘(2013)等的政治—國際關系視角;安東尼·吉登斯(2001)的全球化視角;伊曼紐爾·沃勒斯坦(2006)、韓震(2011)等的知識—哲學—技術視角;艾倫·格林斯潘(2014)等的經濟—金融視角,特別是恐怖主義與全球化的結合(邱立本 2015),給人類未來和世界格局帶來了更大的不確定性。顯然,世界的語言格局將會因此而具有更多的不確定性。比如英語作為全球通用語的命運是否會像之前通用語那樣由盛而衰甚至消亡,還是如一些學者所言將是人類永久的共同語?再比如這些年來愈演愈烈的恐怖主義/極端主義勢力的擴張,會給世界政治經濟格局帶來怎樣的影響,并最終如何影響到語言格局?互聯網、機器翻譯與人工智能的發展,會在未來的哪個時間點出現可能的驚人突破,又會給語言格局怎樣的影響?
變化,是人類不變的主題之一。就語言來說,它作為一個自治性符號系統(索緒爾—喬姆斯基范式的),其語音、詞匯—語義、語法等在變化,而作為一個非自治性社會交際系統(弗格森—費什曼范式的),其傳播、接觸、競爭、格局也在變化著。語言格局的形成與演變是一個復雜的系統,當今世界的語言格局是之前歷史上各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也必然將繼續在未來各種因素的推動下演變著。
注 釋
① 顯然,這兩個層面的區分更多是出于工作操作的設定。下文的論述也正顯示,二者實是互動互通、互為支撐、有機系統地構筑起了當代世界的整體語言格局。
② 詳見http://www.ethnologue.com/statistics。本文所用數據為其2015年最新的第18版數據。此外,鑒于對“語言”這一概念的界定有差異,所以不同的統計項目會有不同的世界語言數目。
③ 匿名審稿專家建議談一下這一情形的原因,鑒于此問題較為復雜,也限于篇幅,故不再展開分析。
④ 圖1、2、4的數據和制圖都是基于所引文獻中的數據,筆者未做任何改動。
⑤ 參見https://en.wikipedia.org/wiki/List_of_official_languages。其中,富拉語(Fula)又稱“富拉尼語”(Fulani),在西非和中非使用;曼丁語(Manding)也是在西非幾個小國/部落使用;漢語則涉及中國和新加坡。
⑥ 雖然韓語和旁遮普語沒有出現在圖表中,但是這兩種語言的使用人數與意大利語接近。
⑦ 參見http://www.internetworldstats.com/stats7.htm。
⑧ 指使用互聯網的人數在使用此語言的所有人口中的比例。
⑨ 參見http://www.unesco.org/new/en/culture/themes/endangered-languages/。
⑩ 參見http://www.endangeredlanguages.com/。
? 參見http://www.livingtongues.org/hotspots.html。
? 許多報道都提到了這么一個觀點:如果不采取措施,那么21世紀末50%到90%的語言將會消失(如http://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12/5/263833.shtm等)。盡管筆者認同當代語言瀕危在加劇這一現象,但是對上述數據論斷筆者認為還是應該審慎對待。隨著語言瀕危現象研究的深入,有些一開始被認為是不利于語言多樣性的因素,在后來的研究中也出現了相反的證據,比如城鎮化(王春輝 2014)、互聯網等。
? 這一轉變可以與吉登斯所說的“外部風險”向“被制造出來的風險”轉移的說法相對應(吉登斯 2001:22—23)。
? 參見http://w3techs.com/technologies/overview/content_
language/all。數據更新至2015年12月30日。
? 六個面向及各自分值為:作為母語的使用人數(4分)、作為第二語言的使用人數(6分)、使用國家數與使用人數(7分)、使用領域(如科學、外交等)數(8分)、使用國家的經濟與軍事實力(8分)、該語言在國際學界與社會的聲望(4分)。英語之后的語言依次為:法語(23分)、西班牙語(20分)、俄語(16分)、阿拉伯語(14分)、漢語(13分)、德語(12分)、日語/葡萄牙語(10分)、印地—烏爾都語(9分)。
? 也有學者質疑這一研究的數據可靠性,比如
Biersteker (2015)。此外,類似“影響力”一類的研究,在變量設置等方面存在較大主觀性,有時數據的收集也不一定合理,比如Ronen等(2014)就并未考慮到Twittter和維基百科在有些國家或地區(如中國)無法使用的現狀。
? 基本上就是Kachru(1985)那個著名的世界英語“三同心環”(three concentric circles)模型的內環(inner circle)國家。
? 比如對2050年使用前五位語言的預測(http://fairlanguages.com/what-are-the-top-5-world-
languages-in-2050/),對英語—漢語誰是未來優勢語言的分析(http://www.bbc.com/news/magazine-17105569)、對法語通用語地位的分析(http://www.antimoon.com/forum/t13949-45.htm)等。
? 至于如何能將多樣性融于同一性中,歐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可參考劉海濤(2006b:374—389)等。
? 2015年10—11月,“語言帝國主義論”的權威學者Robert Phillipson到華講學,也掀起了國內批判英語全球化的又一高潮(如杜宜陽2015、賈振霞2015等)。
十年后的今天,相信數量應該會有增多。
蘇格蘭公投和加泰羅尼亞公投就是這波趨勢的標志性事件。
參見http://qz.com/96054/english-is-no-longer-the-language-of-the-web/。
參見http://www.globish.com/。
比如它可能更適用于最基本層次的交流,例如對語言要求不高的跨國商務,特別是多語工作環境的交流,以及短期旅游、訪學等。
進一步的分析可參看陳保亞(2016)等。
《光明日報》2015年11月2日報道了第七屆世界儒學大會。大會的共識之一就是,儒家思想應為世界提供兼濟天下的精神力量。可參看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91642。
即中華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蘭文明、西方文明、東正教文明、拉美文明,還有可能存在的非洲文明。與之相對應的語言則分別是:漢語、日語、印地語、阿拉伯語、英語—法語—德語、俄語、西班牙語、斯瓦希里語—豪薩語。
是政治學家羅納德·英格爾哈特(Ronald Inglehart)與克里斯琴·韋爾策爾(Christian Welzel)基于世界價值觀調查而制作的一幅地圖。他們依據價值觀取向將不同的國家分為了九大集群,分別是英語國家、拉丁美洲、天主教歐洲、新教歐洲、非洲、伊斯蘭教、南亞、東正教以及儒家文化。這一區分,跟上面亨廷頓的區分大同小異。可參見http://www.worldvaluessurvey.org/wvs.jsp。
匿名審稿專家指出:“其實是語言技術與人文兩大根本屬性的沖突與互動。知識論上對應于現代性(技術樂觀主義)與后現代(解構本質論下的中心論與一元論)兩大社會思潮。”感謝匿名審稿專家的指點。
全球治理已經越來越為各界所重視,比如據新華網北京2015年10月13日電,中共中央政治局10月12日下午就全球治理格局和全球治理體制進行了第二十七次集體學習。詳見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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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