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霾

紀小塵

“嗡……嗡……”桌上的手機震動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屏幕上出現(xiàn)的是同一個號碼，反反復復。我伸出手想要去拿起它，又縮了回來。春節(jié)臨近，窗外是街上的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窗內(nèi)卻是桌前的手足無措、坐立不安。

事情還得從這次專項行動說起。年關(guān)歲末，四類侵財案件頻發(fā)，每天都有受害人到所里做材料。在市局和分局的部署要求下，所里的民警都積極尋找線索，盡自己所能來挽回群眾的財產(chǎn)損失。一天，視頻監(jiān)控中的他成為我們鎖定的目標。通過比對研判、軌跡追蹤，他在農(nóng)村的家中被民警抓獲。當他的雙手戴上手銬時，他閉上了雙眼，似乎有些哽咽。他的身后是斷壁殘垣的老宅，母親改嫁，媳婦因癲癇臥病在床，奶奶在得知這個消息后暈倒在父親的懷里。

“學什么不好，非要學偷！”父親沒有過多的指責，只有這一句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他回頭望了望自己的親人，便隨著那閃爍的警燈漸漸消失在圍觀的人群中。

我是這起盜竊電動車案件的承辦人。他到案后，如實供述了自己的犯罪事實。沒有前科劣跡，沒有流竄作案，僅僅因為在墟溝打工被人騙了，饑腸轆轆的他不甘心就這么回家，便對停在路邊的一輛電動車起了歹心。他在飽餐之后是無盡的惶恐和擔憂，然而這一天總歸還是來了。

“你是第一次，你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并愿意對受害人的損失進行賠償嗎？”我盯著他那低下的腦袋。

“我會的，我會盡自己所能來彌補這一錯誤。”他抬起頭，眼神流露著想要改過自新的渴望。

看守所冰冷的提訊室里照入一道陽光，不偏不倚，印在了他手上那副透著寒氣的手銬上。我相信了他，幾天后便為他辦理了取保候?qū)徥掷m(xù)。他答應會用這取保的錢最后退還給受害人。

也因為，受害人同樣背負不幸的命運。這輛電動車被盜后，受害人的母親沒了交通工具，自己便獨自坐黑摩的去店里干活。哪知禍不單行，黑摩的出了車禍，摩的司機揚長而去，留下了躺在路邊骨折的她。醫(yī)藥費讓這個不富裕的家庭舉步維艱。

提審前，受害人找到了我。對于民事賠償，公安機關(guān)是無權(quán)干涉的。我一邊解釋法律，一邊搖了搖頭。

“快過年了，警官，你也理解理解我，抓到他又能怎么樣，我缺的是錢。”

我咬了咬嘴唇，攔住了這個即將離開的背影：“賠償?shù)氖拢規(guī)湍恪！彼o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受到了他對我的期待，但我心里卻是沒底的。

事情的發(fā)展有些出乎意料，電動車的估價只有1400多元，意思是這起盜竊案不足刑事追訴標準，將降為治安處罰。我拿著卷宗到法制部門咨詢：“如果他把這車錢賠給對方并達成諒解，可不可以就用之前刑拘的七日折抵，不再額外治安拘留了呢？”而案審主任則將電腦屏幕橫給我看：超過刑事追訴標準二分之一的，屬數(shù)額較大，應從重處罰。“算15天吧，折7天，拘8天，只能這樣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再度被拘留，勢必會給嫌疑人的心理造成影響，但法不容情。我把這一情況告知了他，要求他立即到案。他在電話另一頭先是沉默，然后懇求我再容他緩幾天，他剛進一個施工隊干活，眼下正是最關(guān)鍵的時候。

“那賠償?shù)氖虑椋俊蔽矣幸馓嵝蚜怂?/p>

“我來的時候你們就可以把保證金退給受害人，我承諾過賠償?shù)摹５业媚耆笥业侥牵业貌m著我奶奶說在外地打工回不來，她不能再受刺激了，還希望您包涵。”

“這沒問題，前提是你信守諾言。”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些忐忑，這個家伙究竟值得我這么信任嗎？

然而這份忐忑終于變成了最糟糕的局面。年前嫌疑人聯(lián)系不上了，受害人一直催那筆賠償金。我一開始還能解釋，可現(xiàn)在再怎么說也不好解釋了。我真后悔把治安處罰的底和盤托出給嫌疑人，這下他知道自己沒什么大事了，鬼才會再回來被關(guān)里面呢。我真是一個天真的人！

“嗡……嗡……”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我不能再逃避了，拿起來按了接聽鍵。

“喂，你好。”

“警官，馬上都過年了，你也承諾給我的，現(xiàn)在到底怎么說啊？”

“他還沒有來辦理退保手續(xù)。這個錢不會跑的，我這邊好了馬上通知你來。”我說話的語氣有些著急。

“憑什么他能在外面瀟灑啊！他是小偷，你們讓他什么時候來他就得什么時候來！”受害人也著急了。

“你也知道，他家里……”

“那我家里呢，他和你們什么關(guān)系啊？！”

“我和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們辦案不會偏向任何人。”

“那你把他的地址給我，我自己上門要錢，這不過分吧。”

受害人此時的心情足以做出不符合理智的事情，我不能直接告訴他嫌疑人住的地方。

“警官，你說話啊！”

“這樣，我待會讓他打電話給你吧，好好溝通，不行就來我這解決，可以吧？”

“那就麻煩你了。”

“嘟……”電話那頭終于恢復了平靜。

我癱坐在椅子上，頭腦一片空白。我心一橫：對于這樣的人何必仁慈，先報批準沒收保證金，再打電話通知他家里他成了逃犯！就這么干！正當我在平臺上流轉(zhuǎn)的時候，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過來。

“你怎么才聯(lián)系我？你這是違反取保候?qū)徱?guī)定的知道嗎？”我大聲呵斥道。

“之前那個手機壞了，我好不容易找到您的電話，才和您聯(lián)系上。”嫌疑人的口吻有些委屈。

“什么時候過來？”我壓低了嗓門，盡量平復了自己的憤怒。

“警官，能緩到年后嗎？過年忙碌，父親年邁，媳婦臥病在床，家里只有我能干活。我已經(jīng)把拘留的事情和家里人說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而再再而三，法律面前容得你這樣討價還價嗎？！”

他陷入了沉默……是啊，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

“抓緊打個電話給受害人吧，你和他好好說，最應該懇求的人是他，不是我。他的寬容和理解才是對你最大的救贖。”我恢復了平靜。

他猶豫了一陣子，最后干脆地回了三個字：“沒問題！”

我把受害人的號碼發(fā)給了他，之后我的手機便再沒顯示這兩個人的號碼。

大年初九一早，受害人和嫌疑人一同到了我的辦公室，我先是感到一陣驚訝，而受害人的一句話卻讓我的心踏實了許多：“他也不容易，他是個誠實的人，我原諒他。”

一切按計劃進行，受害人領取了賠償金，并寫下了諒解書，嫌疑人也在處罰決定書上簽名捺印。兩個人都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三個人心中的霾早已退去。無論是受害人、嫌疑人還是我，或許今后的生活會多一些晴朗。因為善待，因為信任。

（作者系江蘇省連云港市公安局墟溝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