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淚的郵戳

水藍衫

打吧，打吧。盡管在此之前，我的屁股已經被你認認真真地招呼了無數次。

可是那次，我沒有逃跑，更沒有求饒。當你碩大厚實的巴掌依舊在那個老地方上下翻飛時，我奇跡般規規矩矩地站在那里，瞪著空洞的眼睛看著你。你終于感覺到有些異樣，就好像電視劇里的女一號，正酣暢漓淋地發揮著情緒時，突然被一段不可預見的劇情變化整懵了。

你愣了一下，“咋地？十五歲就翅膀硬了？”說完，又變本加厲地揪住我的耳朵，用你在棉紡廠給兩根斷線打結的嫻熟手法，將它擰成了麻花。

是的，我已經煩透了你。父母離婚后，母親將我丟給了你，去南方打工。三年了，他們從來沒有回來過，也從來不管我，而你也只不過是我的外婆，憑什么這樣理直氣壯地打我？憑什么這樣聲色俱厲地逼我上學？更何況我根本不是讀書的料，一到教室我的眼皮就開始打架，考試成績往往是倒數……最可氣的是學校里那個頑固不化的班主任，我不就是逃了兩節課嗎，他便急不可待、火急火燎地將電話打到了家里，至于嗎？

打吧，打吧。我暗暗發誓，這將是你最后一次揍我，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明天就離開這里，給人生貼上一枚夢想的郵票，讓青春遠行……不也有很多沒上過學最終一樣成功的范例嗎？條條大路通羅馬，行行都能出狀元，有朝一日，等我攢夠了錢回來，開著豪華的轎車，去那個破爛的棉紡廠接你。

我揣上僅有的五百元錢，那是從你給我的生活費中偷偷攢下的，還有母親曾經寄回來的一個信封，上面有她的地址，是的，我準備去找她。三年了，她沒回過家，她工作一定很忙很忙。十五歲的我也算得上是小大人了，我也要去掙錢，不要讓她那么辛苦。

可沒有想到的是，閉著眼睛就能在小縣城那寬街窄巷橫沖直撞的我，卻無法熟知外面的山山水水。僅僅在中途的一次轉車中，我就迷失了方向。幸好在列車員查票時，我才知道自己踏上了一列開往大西南的火車。

可我要去的是廣州！在好心列車員的指引下，我狼狽地在就近一站下了車。

外面大雨滂沱，我在候車室暗暗后悔，上地理課時怎么就沒多學學？哦，想起來了，那些時光，都被我浪費在探尋學校附近網吧路線的奔走之中。沒想到，地理會有一日要在這里派上用場。

網吧，車站附近都是網吧，只有那個地方，才是我現在唯一的可去之處。

上了線，QQ留言像外面的大雨一樣密集。老師的、同學的、臨班的……都是一個內容：快回家，你外婆急瘋了！

沒想到你動員了我QQ里所有的人，那里面有很多人是被我捉弄過的，你是怎么說服他們的呢？記得上次你去一個被我打傷的同學家里道歉，你耷拉著頭，厚實有力的大手頹然失去了霸氣，局促地垂在衣角捏掐著，像一個不知所措的小學生。可那個同學，竟然斜著眼睛神氣活現。那次，要不是看在你滿頭花白的頭發的份上，我真想上去再揍他一頓。

我揍他有什么錯？誰讓他說我母親不是離婚了，是死了。你說，他這樣咒我，我能不揍他？

我給一個鐵哥們兒留言，我要去找母親。

吃一塹，長一智。這次，我雖然沒有再坐錯火車，但是卻耽擱了不少日子，幾經顛沛之下，我終于順利到達了廣州，在一路詢問之后，終于找到了母親信封上的地址。

門衛翻了半天的花名冊，一臉郁悶地搖搖頭。不一會兒，一個大腹便便的人走出來，將信封甩給我，“你母親三年前打工患急病去世了。你是他兒子？怎么會不知道？哦，想起來了，是你外婆來辦理的后事。”

這些話像颶風像霹靂，我觳觫得如雨中絕望的小鳥，轉過身，沒想到第一眼就看見了你。

廣州的溫度比家鄉高，都穿著襯衫，可你竟套著棉紡廠那件夾克工作服，衣領上的汗漬白蒙蒙一片。你一定是得到我來廣州的消息，從工廠直奔車站，又直接跑到這里來的吧？此時你的眼中早已沒了曾經的威嚴，事情的敗露使你的聲音可憐兮兮，“那時你要上重點初中，我怕影響你學習，后來……也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你了……”

我不想聽你說，撇下你跑開了。

我知道你就在后面追，不棄不舍，可是你沒想想，你已經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了，何況又連日奔波，怎么可能追上一個健步如飛的我？

你的腳步終于在轟然的跌倒聲中停止了，我沒有回頭，我怕我一回頭，淚就奔流而下。

我無處可去，藏在一家錄像廳里，昏天黑地地抽煙，沒日沒夜地看片子。那天正放映《外婆的家》，片中那個小孩兒想吃肯德基，可笑的是他外婆不知道肯德基是什么，竟然殺了一只雞燉了……

原來天下也有和你一樣笨、一樣相似的外婆啊！那次，我說我腳老出汗，叫你給我買那種帶有“網布”的運動鞋，結果你竟然買了雙“特步”回來，還十分內疚地說：“鞋店里都是‘特步‘銳步的，真的沒有那個‘網步的。”后來才知道那雙鞋五百多元錢，是你省下看病的錢……

原來，你是愛我的，更何況在你失去了女兒之后，隱忍著痛，默默支撐著，給了我一份愛的天空。

外面陽光白花花的，鬧市的街頭圍著一群人，我擠了進去，看到的竟然是你。你坐在地上睡著了，耷拉著頭，頭發亂蓬蓬的如風中的茅草，嘴唇裂了口子，臉多日沒洗，一團灰一團白的，一個沒有吃完的燒餅露在口袋外面……地上有一張我的照片和一塊寫著大字的布——外婆錯了，跟我回家！

為了我你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窮途末路的你只好用這種辦法，在這個喧囂的都市中找我、等我。

我沒有哭，我已經是個小大人，是男子漢了。

我扶你的時候，一個小本子掉了下來，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縱橫的街道，并且還標注了符號。原來，在這幾天，你竟然跑遍了整個小區，一百多家網吧，你一家一家找，一處一處尋，包括任何一個我有可能去的場所。

那天，你就說了一句話，使得我收心踅身，義無反顧地返回課堂。你說：“我那么嚴厲地對你，是想讓你學有所成，不像你母親那樣，四處奔波，顛沛流離……”說罷，你像一個無助的孩童般，在這個陽光燦爛的街頭，號啕大哭起來。

哭吧，哭吧。外婆，我們回家！

直到今日，我一直在想，如果說那次叛逆的離家出走是一張寫滿傷痛的信箋，那么懵懂就是青澀的郵票，而你小本子上面的標注符號，還有你的號啕大哭，卻是印在年少時光里的一枚鞭策激勵我的郵戳，牢牢地蓋在了我的心里，也正是這枚流淚的郵戳，成了我今生最大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