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黑夜

劉蕙凝

當最后一簇浮光從地平線上跌落，感官霎時被喚醒。就像在暗處覓食的雪狼，微微顫抖著身體，蓄勢待發，其他人卻感受不到由血液深處迸發的興奮與渴望。

推開緊閉的房門，濃重的黑夜使光影變得模糊。你試探著伸出腳去，鞋子上浮動的光線漸漸褪去，融入黑暗之中，鞋子的邊緣很快被虛化，似乎有一層薄紗覆蓋其上。身體的一部分仿佛被剝離。黑夜接受了你的饋贈，卻不肯綻開笑靨。

你遲疑地邁出這一步，身體在走入黑夜的那一剎那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酥麻。就這樣被黑夜吞噬，似乎理所應當。身上附著的色彩暗淡下來，你就是黑夜的一部分。輕輕地揮動雙手，感覺濕涼的夜風輕撫你的周身，空氣與你沒有任何區別。深吸一口氣，如同黑夜的混沌也進入了你的身體，與血液擁抱交融，流經你的四肢。色彩斑斕的你同黑夜之間的最后一層隔膜也消失了。你就是這黑夜，黑夜就是你。你們仿佛共生，融入骨血，從未被彼此剝離過。

黑夜蒙住你的眼睛，讓你看到萬物沉靜的一面。他們安靜地停在那里，似乎是懂得享受靜謐，又似乎是疲于與白晝掙扎，于是沉溺于黑夜詭譎的圣禮。他們如同熟睡的嬰兒，被黑夜環抱，輕輕搖晃，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溫柔美好，讓人心醉，又讓人驚疑于這虛與實、明與暗。目之所及，皆是如此。天上的星月投下模糊的光影，還未來得及到達身邊，已精疲力竭，逐漸消散。向遠處看，夜色漸深，事物漸漸隱去，那份神秘，拉著你向前走。

黑夜鉆進你的耳朵，撇去了白晝時的渾濁與嘈雜。世間萬物正在緩慢地蘇醒，一切在白晝時細不可聞的聲音，都毫無保留地撞進你的耳朵里。細碎而歡悅的蟲鳴、輕柔而圓滑的風聲、清脆而細微的流水……大自然的樂章如此美妙，在白晝竟然不翼而飛。即便是原本嘈雜的聲音，在黑夜中也顯得空曠悠遠，仿佛穿越了浩瀚的銀河，帶著遠古時代的回聲。

黑夜撫摸你的鼻翼，夜晚獨有的清冽拭去了所有的氣味，只留下一絲憂傷，混跡在黑夜的氣息中，無所遁形，卻又難以捉摸。黑夜拉近了你與時空的距離，偶爾鉆進你的呼吸中，像來自于你的身邊，又像經過了長途跋涉，只剩下一縷幽魂。黑夜從不過分粉飾自己，他的氣息來于無限，歸于無限，也是它獨有的澄明。

黑夜掠過你的手指，手指的邊緣虛化成一道模糊的光。無論是什么，似乎一旦與黑夜接觸，就會與其慢慢融化，深深交匯，變成無法分割的一體。不慎觸到一片泛黃的殘葉，竟驚異于它的輪廓。那些深深淺淺的細紋、凹凸不平的褶皺好似剛剛出現，你從未見過。緩緩觸及，思緒翻涌，它的樣子愈發清晰。它的出現、生長、衰敗、墜跌似乎在你掌心全部成型，再次走過它的生命旅程，扣成完整的一環。有微涼的東西自臉頰滑過，那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尊重，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惺惺相惜。

漸漸地，皮膚開始繃緊，就像肥皂的泡沫濺到身上慢慢風干，喚起一種奇異的酥麻。像被重力撕扯著，沖出黑夜的洪門。

驀然抬頭，晨光熹微，天已然亮了。

（指導教師：黃桂霞）

本文榮獲中國中學生作文大賽（2014—2015）高中組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