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時光

張秀玲

疼痛的時光

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后

月季花開滿了院子

父親 我多么想和你在這里

為你捶捶背

為你端上一杯熱茶

或者什么也不做

只是默默地陪在你身邊

輕輕地叫上一聲：爸爸

以前的時光多么美好

現在每一次重溫

都缺少那一聲應答

父親，我把你從老屋的墻上請出來

讓你端坐在這花叢中

與我對話

一片花瓣落在你的額頭上

飽滿的笑容逐漸打開

淺淺的日子

風一遍遍撫摸這個春天

還有泥土的心事

隱在秋天的氣象

父親停下來

坐到谷垛旁 等風

上午打出的谷粒

要和路過的風在空中相遇

這樣就能分出飽滿的等級

父親在場院里等風

他不想錯過一切機會

我只好回家給他端水

父親喜歡喝滾燙的花茶

我端著茶缸走來時

風已經比我提前到達

父親正彎著腰握緊木鍬

一下一下地把谷粒鏟起來

用力拋向天空

那些谷粒和眼神兒一起落下來

很快就形成一座金色的小山兒

父親像個機器人

很認真地重復著每一個動作

有的谷粒落在他的草帽上

有的谷粒落在他的衣領里

我默默地站在父親的身邊

夕陽漫過他古銅色的臉

有幾個谷粒夾在他的皺紋里

如同長在谷穗上一樣

那么安詳 寧靜

三十多年前的風

已不知飄向何處

父親再也不用等風了

他被三年前的秋風帶走了

如今場院里種滿了莊稼

在風中搖曳

活著

忍住痛，修補千瘡百孔的身體

為迎接風暴一次次的經過

為接待不約而至的雨雪

學會為自己做牛馬

學會隱藏一條河流

在內心深處

傾聽大地的回音

愛自己愛天空愛泥土愛草木

愛每一個弱小的生命

喜歡在空閑的時候

把每個人都想上一遍

喜歡把日子攤開在掌心里

任憑風一遍一遍地吹

習慣每天都打開門

即便不出入

只看路過的影子

馬車

車夫粗糙的大手

緊握長長的鞭子

不吆喝也不甩響鞭子

只是瞇著眼睛坐在車前

他知道馬兒比他更熟悉

那條回家的路

夕陽掛在鞭梢上

搖搖晃晃

陶醉在暗喻或是抒情之中

馬車顫顫悠悠

擁擠著滿滿的谷穗

像逆生長的時光

從上面散落下來

一路發出沙沙的響聲

日子有了沉甸甸的感覺

女人依偎在谷穗上面

一條圍巾遮住半張臉

那圍巾和天空一個色彩

藍得安靜 藍得生動

她的笑容是藍色的

她的眼神兒也是藍色的

路旁藍色的鴿子花

把風吹起來

鄉村也吹成了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