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紀事

王久俠

小村的夜晚

小村的夜晚

并不像伸手不見五指

那么簡單

樹木村莊和道路

都滲進世界黑色的瞳仁里

只有那扇窗

那個靠在北山根下的窗

發出微微的光亮

像是在這黑色的世界里

一雙眼睛

注視著小院

注視著小院里一個婦人

她正登著高出自己

也高出柵欄的壩墻

靠在瓦檐下

努力向遠方眺望

動作很笨拙

姿勢如雕塑

我開始憂傷她的老邁

我的老娘啊

夜有些冷

燈光下她把窗外的黑色

捻成手中長長的線繩

一針一針縫著遠方

趕路人的衣裳

針腳連著趕路人的腳印

渾濁如豆的燈光

照不亮她渾濁的眼睛

不小心她手中的針刺痛了

小村的雞鳴

風吹動那扇小柴門

她側耳傾聽趕路人的

腳步聲

那個梳著羊角辮的女孩

那個說著土話的女孩

不論是夜色茫茫

不論是山高水長

都遮不住她眼前的那盞燈

照亮回家的路

小男孩

那個騎著高梁秸稈

當白馬的小男孩

那個過家家管我叫媳婦的小男孩

那個下樹

分給我一個鳥蛋的小男孩

那個愛揪我小辮子

逗我哭的小男孩

那個借助錘子剪刀布

彈我腦殼的小男孩

那個我出山時挑著梁尖兒

看我背影的小男孩

那年秋后

我偷偷地撩開紅紗巾

不見你騎著白馬來

山風告訴我你參軍走了

美滋滋的還戴著紅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