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四首

鄧朝暉

小滄

我叫你小滄

如青梅叫竹馬的名字

遠看一條窄窄的溝

越走近越不能逾越

一根輕巧的銀針也能劃出丘壑

車前草平展中有對立

苦瓜藤躬身向不知所以的錯

青蒿洶涌如流言

而海棠尚小

于弱水中吐秀心

我叫你小滄

幾十公里水域嫁浪郎

至于軟玉摔碎首尾分離

那是后朝的事

此時你在豆蔻中

野茶花九曲柔腸

轉到山重水復也吐不出一口悶氣

芭茅草還不是秋色

紫葉李未及弱冠

穿紅衣的稻草人低頭看空蕩蕩的身子

沒有肉體的愛

說什么親近大地

只有那稻禾

在空中輕輕一飛

就吸在土地的血管上

像螞蝗貼在腿肚子

像你低伏的愛

沒有衰老

我叫你小滄

我仍然叫你小滄

惹巴拉一夜

“天地國親師

九天司命太乙府君

土家堂上歷代祖先”

這木格的窗

盛不下三炷香蠟

一盞銅爐兩只酒杯

盛不下插禾的老婦跳起擺手舞

大神命弦于七根矛草

牛頭的兄弟遠遁于他鄉

且褪去布衣葛袍云裳錦繡

草裹身，赤腳淌水

執杖戟撥弄山林的迷霧

都在混沌之中

這木格的窗

腐朽，飄浮蛛網與殘碎的布簾

沒有上緋紅的漆涂晚香的桐油

我躲在窗下

沒有聽見蟲蟻與蛙的戰爭

絲竹與稻粱的歡愛

只有一個又一個的嬰兒

從背簍里站出來

撫摸前世的母親

李吉商號

雕花的窗

上首鸞戲鳳下首鳳求凰

樓梯接了三段

才能到達閣樓的日光

小伙計一床舊絮裹進那洞開的火焰

他有敏捷的四肢，白皙的牙

“福滿三江，壽逾五岳”

自邁進這道玉竹石的門坎

蝙蝠與大額頭的壽星就沒有離開過堂屋

我執意在天井下坐著

東廂的陳婆執意用黑帕裹頭

這前世的遺物

讓我恨洗車河水落得太快

當年

他方頭高尾船

涂金粉，載桐油和雜貨

作別漫水的碼頭

他青筋隆起的手臂擔水卸貨

武生的體格，儒生的心思

他陪我涼亭橋外看月

月有閉合

“倏”的一下消失了

沙坪

若你想棄世

就棄掉這小軒的窗

竹子棄在河流里

河流棄在深山

墻垛遺棄了玉米林

紫羅蘭開一朵避亂世開一朵淌渾水

沙遺棄了金子

青蒿吐不出蘭氣

河邊的光線像雨絲一樣

雨絲遺棄在舊樓

這舊日的時光

一副門檻隔陰陽

明瓦下銅龍開花寶鴨篆字

雕花的樓上沒有過世的祖母

先宗在上

燭火清冷

一只燈泡照亮勞動的解放鞋

我在這頭看你

輕轎早過了浮橋

竹子連成了片也躲不過被破解的命

它只有一顆松散的心

細不過沙礫

硬不過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