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的詞匯千絲萬縷

任如意

相反

149路公交車，載走目的地相反的人

你注定要走到馬路對面的站臺

而我，只能在這邊看，車輛川流不息

先走的你，提著大包小包擠進人群

裝著沒有盡頭的憂愁和思念

我開始擔心，你的頭發，已經剪短

像你剩下的生命，早就沒有多少

身影瘦削，在愁容中壓彎了腰

你向往家鄉貧瘠的土地，我直奔富裕的城市

你借車子追趕日暮，我用車輪消遣時光

我們的方向相反，連著一條纖細的血脈

二十年的時光，你在夢中呼喚過我無數次

夢里的我還那么小，停在三四歲的年紀

我記起，第一次念你，是看見枯槐

才想到，那天分別后的母親，一定又在家

守著一臺孤獨的電視機

蛇皮袋

離家那一年，母親將我的被褥裝進蛇皮袋

從此，鄉愁便成了壓在床底的詞匯

取出來、放回去。每一次都是千絲萬縷

這廉價的東西，憑什么裝真摯的感情？

你只是拾荒老人的力不從心，農民的連連哀嘆

一口袋廢棄塑料瓶才賣六塊八。所有的糧食，

剛夠孩子的學費

工地上的光膀子男人，在烈日下扛起灰綠色的水泥

田地間戴草帽的女人，挑著曬干的雞糞

我坐在鋼架床上，懷想南方的一棵老槐樹

她把佝僂的身體，嵌入貧瘠的土地

我不懂，她銹跡斑斑的皮囊里藏著怎樣的心

她癡迷于這里的風、陽光以及塵埃落下的軌跡

第一次，拖著蛇皮袋坐火車，還不懂得思鄉

第一次，在異鄉看明月，也不覺得悲涼

走近熟悉的小鎮，在顛沛流離之后

貧窮變成了自然與樸素，罵人的方言也倍感親切

葉落歸根。再苦、再窮，還是愿意守著家鄉

在詩歌的褶皺里尋找一方天堂

要寫故鄉

要寫故鄉，我不知道以什么為界

公交車顛簸向遠，故鄉是紅土地養活的小鎮

火車疾馳而過，故鄉是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

飛機穿透云層，故鄉是一面飄揚的五星紅旗

去找出更大的界限，我想把地球當作故鄉

世界那么大，無法敘寫。就縮小，再縮小

還是回到了故事和記憶拼湊的故鄉

粗獷的山川縱橫交錯，分割出的小鎮

由西邊的河水灌溉田地，養活紅土地上的人

我記得，隔壁姐姐家的小孩，三歲調皮又搗蛋

空地上瘋跑的那群頑童，和我小時候一樣

河里撈幾條小馬魚，偷偷養在大人們已知道的角落

丑陋的蠶寶寶也能當成維系友情的禮物

爭奪最肥美的桑葉，常常比考一百分重要得多

時光如村里的第一輛寶馬跑車，快速又奢侈

我說不明白，招商引資成功后的五味陳雜

曾經種植滿莊稼的山岡，立起冰冷的工廠

土地越來越少，扼住鄉村纖細的喉嚨

很難預見，那群孩子再寫故鄉會是什么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