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

寧明

羨慕一棵樹

這些被季節拋棄的時光碎片

由綠到黃，再由黃變黑

和我由黑漸白脫落的頭發一樣

走過了一段，相似的路程

座椅上的身影已經遠去

只留下一些溫情的記憶

在秋天，我悄悄嫉妒一棵衰落的樹

只要熬過冬天，生命就會返青

最后的葉子

最后一枚葉子落下時

神情有些猶豫

此刻，竟沒有一絲風

肯為葉子，主動尋找一個

下墜的理由

最后墜落的這一枚葉子

無論砸在誰的頭上

都不能減輕，整個秋天

無力承載的沉重

在海邊

鞋子，總是和熱情的浪花

保持一段潮濕的距離

常在海邊走的人，濕不濕鞋

往往僅差一小步的警惕

鞋子是人生的一雙旱船

踩不住任何一條涌動的海浪

海水一遍遍抹平身后的腳印

仿佛我從未來過一樣

停下來

歡聲笑語終于停下來

開始安靜地思考，水與船

究竟該維持一種怎樣的關系

有壓迫，浪花才會激情地綻放

有反抗，歡樂才不會沉入水底

它們既像是恩愛的伙伴

又像是一生角力的兩個冤家

其實，船與水什么也沒多想

它們習慣于彼此簡單相處

并沒有說過，相互指責對方的怨言

和魚一起

魚缸里的魚，每天游來游去

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就像我在某個圈子里閑逛

看不出有多少人生意義

但你卻永遠不會分清

歡跳與掙扎的區別

淚水與清水的區別

愛與恨的區別……

除非有一只討厭的夜貓

將魚缸故意打翻

就像我一怒之下退出群聊

和魚一起，獲得另一種新生

降溫

天氣預報向一座城市通風報信

降溫——馬上要變天了

一棵樹只是搖晃了幾下身子

并沒有在風中改變自己的立場

匆匆走過這棵樹的人們

并不關心，寒冷會不會刺透樹的心

來年春天，它還能不能

從漫長的冷落中回心轉意

一場雪尷尬地下了一夜

地上卻沒留下一點白

諾言，已隨風遠去

沒人深究，又一場的自圓其說

石 頭

石頭，平時喜歡沉默

即使被多情墜落的花瓣們包圍

也不愿表露出心動的樣子

雨天，會讓石頭很汗顏

一想起躺在河床上虛度的日子

石頭就會覺得，辜負了

水的一番柔情蜜意

其實，石頭心里的話一直沒說

自從上岸后，就很難找到

與另一枚石頭間的思想碰撞

石子路上

比腳步更碎的是腳下的石子

石子在分家之前

一直和山里的石頭

過著親如一家的生活

踩著石子走路的老人

已走過了大半生的坎坷

面對石子尖銳的提向

腳印，總是回答得輕描淡寫

那些嫌硌腳甚至怕崴腳的人

和石子走不到一條路上

石子與石子的對話

只有腳踏實地的人才能聽懂

生

牛喜歡和不牛的人在一起

他們搭檔干活的時候

誰也不會自作聰明地耍滑偷懶

即使被一根很細的繩子拴著

牛也不想去用力掙脫

它愿把更多的力氣

都使在被拉直的粗粗繩套上

牛對自己的伙食要求不高

對工作崗位也不挑剔

即使身后常揮來誤解的鞭影

牛也不發脾氣，不尥蹶子

牛過慣了清貧的日子

并不羨慕那些穿裘皮大衣的人

一生雖只穿過一件皮衣

卻捱過了那么多寒冬酷暑

牛一直瞪大眼睛觀看世界

低調一輩子，卻還是沒有弄懂

人們為何都喜歡用它的名字

來形容那些趾高氣揚的人

（選自《滿族文學》2015年6期